不过寥寥数年,他们都并非是当年的模样了?。
当年宁鸾与宁丞相?早已势同水火,后来圣上那一纸荒唐婚书的背后,不知又有多少是父亲在暗中推波助澜?
偌大的丞相?府中,肯为她这桩婚事挺身抗争的,竟也?只有这位长兄一人。
思及至此,宁鸾感慨万分,宁鸾望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容,不禁对他此刻的沉默又宽容许多。
此时的宁长明紧紧盯着面前茶汤晃动?的倒影,踌躇片刻,他仿佛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终于与面前的宁鸾对上了视线。
“宁某不才?,思索许久,还是想与望春楼做笔买卖,不知掌柜的可有兴趣?”他声音斩钉截铁,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哦?”宁鸾尾音一挑,“什么买卖?宁兄不妨细说。”
“林公子,”宁长明已将思绪整理清晰,此刻目光诚恳,“望春楼手眼通天?,想必早已将宁某的底细摸得透彻,我便也?不兜弯子了?。”
他倾身向前,缓缓开口:“家父权倾朝野,丞相?府声势浩大,在旁人眼中自是风光无限。”
“可这几年来,不知何故,丞相?府虽声名在外,府中财务却是一落千丈。府中上下精打细算,才?勉强维持周转。上月发放月例银子时,竟连几位夫人的脂粉钱都有所克扣。”
宁长明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无奈摇了?摇头。他手腕轻转,将手中折扇猛地?展开,示意宁鸾细看?。
“往年府中所用皆是上等?骨扇,如今却只能自己?着墨,画些山水聊以慰藉了?。”
宁鸾凝神看?去,只见扇面上山水挥洒大气,颇有几分超然物外的气度,可那扇骨却是最寻常的墨竹所制,确与昔日丞相?府的用度相?去甚远。
嘴角勾勒出一丝隐晦的笑意,宁鸾心中明了?。
望春楼确实安插了?一队探子,专门打探丞相?府动?向。不知若眼前这位兄长知晓,对丞相?府的财务周转,她也?曾不动?声色地?添过一把火,又会作何感想。
宁长明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竹制扇骨,茶汤中的脸色晦涩不明。
“在外人眼中,家父自是位高权重?、清正廉明的贤臣。如今深得圣上赞誉信赖,更是位极人臣。”宁长明冷笑一声。
“如今欺上瞒下之风愈演愈烈,年年征税名目水涨船高。几经周转,本应充盈国库的税银,竟被层层盘剥,瓜分殆尽。”
“朝中众人深知家父与圣上君臣同心,便将此事瞒得密不透风。还是近来家父查阅各地?账目时察觉异常,才?勉强捕捉到蛛丝马迹。”
宁长明缓缓放下手中折扇,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紧皱的眉头一直未能松开。
停顿片刻,他话锋一转,“可蹊跷之处在于,圣上明知国库空虚,却仍执意要在京州城内兴修异族坊市。如今国库无银,竟要王公大臣募捐集款,家父作为亲信之人,便是首当其冲被要求出资。”
“异族坊市?”宁鸾真切地?流露出一丝诧异,这可是连望春楼都未打探到的消息。
“正是。”宁长明颔首,“那位新得宠的异族妃嫔向圣上进言,称京州与异族既已休战,便当亲如一家。如今异族商旅初来乍到,并无地?盘经营生计,故而?提议在京州城中划出专属区域,供其族人聚居营商。”
宁鸾忍不住一笑,若非她早得知当今圣上身为真龙天?子,自有紫气护体,轻易不被邪术所迷。恐怕真要怀疑金殿之上这位君王,是否已被异族秘术蛊惑了?心神。
说到底,终究是温柔乡里英雄冢,再圣明的君主也?难逃美色这一关。
她暗自思索着,宁长明却已继续讲下去。
“宁某也?不怕公子见笑,实是对此事束手无策。家父为了?在圣上面前表忠心,竟将府中本就不多的积蓄投入大半,只为换取圣上一句承诺。”
“承诺?”宁鸾诧异,在她看?来,以宁丞相?精明计较的性子,断不会做出如此大胆的决策。
“圣上允诺,待异族坊市建成后,丞相?府可获得坊市的直接管理权。”宁长明眉头紧锁,语气中透露出明显的不认同。
宁鸾眉头一皱,瞬间明白了?宁丞相?的盘算。这下当真是犬子亦无虎父,宁长明在经商一道极通,宁丞相?自也?不差。
宁长明常年往来于异族行商,早年间两国未通商时,丞相?府便借此受益颇多,赚得盆满钵满。如今宁丞相?显然是看?中了?这块肥肉,届时坊市内的纳税定?价、物价高低皆由他亲自掌控,钱财自是如潮水般滚滚而?来。
宁长明未察觉宁鸾的走神,继续沉声道:
“只是,如今的丞相?府看?似金玉其外,内里却早已败絮其中。府上原本产业颇丰,可自从?多年前失了?那位善于经营的能人后,各间铺面的收益便江河日下,近来更是入不敷出。”
他语气愈发沉重?,带着几不可闻的叹息:“到如今,府中铺面已只剩一二间勉强支撑,营收更是强弩之末,不过苟延残喘罢了?。”
宁鸾一怔,指尖微微一颤,随即不自觉地?攥住了?袖口。宁长明浑然未觉,只斟酌着接下来的话语,略显局促地?侧过脸去,轻咳一声,才?终于道出了?今日真正的来意:
“当年镇南王尚未平定?南疆七城时,京州城与异族部落势同水火,剑拔弩张。我带着商队往来两地?之间,尚能补贴几分家用救急。可如今,两地?商路畅通,往来商旅络绎不绝,我们这支小商队资金不足,奔波一趟,除去给弟兄们的酬劳,已是所剩无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