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些时候,姜柳银喝多了酒,有些醉意。陈希英早就知道他今天势必要不醉不归,于是克制地只沾了一点儿酒精。陈希英扶着姜柳银问他今晚睡哪里,姜柳银勾着他脖子回答:“家里。”
“总统一号”从庄园大门开了出去,姜柳银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支着手肘撑住晕晕乎乎的脑袋。陈希英开着车穿过水库送他回家,此时天上还没有月亮。现在月亮上来得越来越晚,要在后半夜才能得见。姜柳银昏昏沉沉的,难以克制的困意让他支不起脑袋、睁不开眼皮,两人一路无话。
用姜柳银的指纹解了门锁,陈希英按开他家里的灯,揽着他的腰把他送入房中。卧房连接着弧形阳台,垂挂有暗棕色的绸缎窗帘,正随着从洞开的窗口吹进来的夜风轻柔地起伏。陈希英把姜柳银往枕头那边抱了抱,脱去他的鞋子和外套,再拉上被褥免得他着凉。姜柳银还睡着,他喝醉了不吵也不闹,身上的酒气很重也很香。
陈希英走去阳台掩上窗扉,只留了一条小缝供通风之用。他站在软绵绵的地毯上环视了一圈装饰简洁的卧房,看到一束束鲜花摆在柜台上,高高低低的花瓶里也插满了时鲜花卉。这令他感到高兴,因为这些花是自己订好了让人给姜柳银送去的,而姜柳银看起来十分爱惜这些色彩鲜艳、香味浓郁的植物。
口袋里的打火机一下一下地震动着,陈希英取出来看了一眼,发现镶在打火机金属外壳底部的灯头在闪着红光。这表明房间里藏有窃听器或摄像头。陈希英根据红光闪烁的频率判断出窃听器所在的位置,当他靠近放在床头的电话机时,红灯长亮了。
窃听器就在电话机里。
陈希英看了眼睡得正熟的姜柳银,轻手轻脚地将电话机拿起来,熟练地撬开了底座后盖和话筒盖,在角落里找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小东西。陈希英捏着窃听器看了一会儿,把它收进衣兜里,然后将电话机复原,放回原位。打火机上的红光还在闪,陈希英悄无声息地走出卧房,停在了客厅墙上的油画下边。
他将《夜游人》取下来,在画布背后发现了一个硬币大小的微型摄像头。陈希英用筷子和针将其剥落,擦干净手指,冷漠地正对着摄像头,再用一块黑布狠狠蒙住了它。
过夜
湖上白茫茫、轻飘飘的烟雾给凝然不动的夜色缝上尸衣,入夜以来气温骤降,寒凉砭骨。时近子夜,宅内鸦雀无声、漆黑一片。陈希英将搜出来的两个小东西用绢布扎紧,装进衣兜里。他下了梯步去按灭客厅的大灯,只留了门厅里的一盏小灯,淡薄的光线足以让他在黑暗中行动自如。
墙上的《夜游人》油画映入他的眼帘,陈希英在那幅画下面驻足沉思良久,一边将枪从大衣里取出来,旋上了消音器。他凝视着画上那个扭过头来的男人,觉得那个男人也在看着他,他们有一种相似之处。片刻后,陈希英别过脸,开始扫视起家中的各项摆设,试图从这个陌生的宅第里找出一些可供思考的东西来。
很显然,姜柳银是个生活简单的人,房中除了简洁又昂贵的家装,以及陈希英送去的捧捧鲜花外,其余再无他物。陈列架上摆放着一些华而不实的雕塑作品,及腰矮柜顶部铺着砖红色带流苏的呢绒,上面散落有几座高矮不一、色彩艳丽的珐琅器。浅浅的红棕色滑屉里铺着黑色的丝绒布,一块块价值不菲的名表遍布其上,看来这些是姜柳银最喜欢的收藏品。
紫杉木书柜里满是书籍,有些是常年位居畅销榜的高品位书,有些则是千金难求的古籍。陈希英在书柜前凝视片刻,看到了其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戏本,放在最容易拿到的地方。
陈希英的目光在这些静物上扫来扫去,即使是方寸之地他也不曾放过。家里充斥着柑橘皮、草药和花朵三者混合的芬芳,共同组成了姜柳银的味道,让陈希英不禁心生向往。
这一层没有什么值得深究的,陈希英一声不响地走上楼梯,来到卧房前轻轻推开一条门缝,往里面望了一眼。卧房里弥漫着一种紫蒙蒙的光晕,就像夏日的夜晚经常出现在云天上的雾霭。姜柳银盖着被子睡在宽敞的床上,他现在睡梦正酣,不等到日出东方他是万万不会醒过来的。陈希英拎着枪藏在身后,侧身进入卧室里,来到姜柳银床边。
姜柳银微微侧向一边的脸庞充满了深深的忧思和柔情,在神秘的夜幕里散发着醉人的气息。他双眼阖闭、脸颊酡红,因醉酒后的不适而时常紧蹙眉尖,这副模样是何等的迷人!
床头柜上摆着几本画册,都是中央机械集团各个分公司新做的宣传书,姜柳银要一一过目。陈希英轻轻翻看着它们,看到中央区分公司的“致力于顶尖安防系统开发”招牌后他就合上了书。
陈希英将枪搁在床头柜上,轻轻掀开了放在电话机旁边的一个玻璃收纳盒。盒子里面放着一些证件和钉在一起的拍纸簿,陈希英甚至看到了高空作业和极限运动许可证。最上面是一本维国护照,陈希英将护照打开来查看了一遍。照片贴的是姜柳银的,照片里的他比现在的样子要更年轻些,长相英俊可亲、容光焕发,眼睛又亮又深邃。
从护照内页里打印的签发时间来看,护照是他还在做学生时拿到的。
盒子里还有些敲着公章的证明,有些甚至已经过期了也没扔掉。陈希英用手指夹着纸页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可疑之处。他挪开那些折叠好的纸头,从盒子最底下取出一个绷着柔软细腻的山羊皮的相册。他怀着忐忑的心情翻开它,好像在翻开一段秘史。沉甸甸的羊皮封面内页上插着一张纸条,用墨水笔写着:姜柳银的留学生活纪念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