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靠在一块儿吹着夜风,看鱼鳞似的屋顶和一座座奇形怪状的小山包。漆黑的天幕下,灯火越来越少了,人们都陷入了梦乡等待着次日朝暾初上的时刻。姜柳银摩挲着双手,略有犹豫地试探道:“你有没有考虑过再婚?”
“什么?”
“再婚。我的意思是再去爱上什么人,然后结婚,继续经营剩下的生活和生命。”
陈希英抬起唇线笑了笑,姜柳银迷恋地看着他眼尾的皱纹。陈希英沉吟有顷,似乎在深思熟虑,过后他才回答道:“这个事强求不来,我不是非得要再去爱上什么人才能过下去。但如果有什么人能让我动了心,让我日思夜想,而对方也刚好爱着我,那我一定会珍惜这段缘分。人各有命,全凭天意,拥有的就珍惜,不能拥有的也别总是惦记。”
姜柳银合拢双手,神游天外地看着自己的手指,说:“世上的人有千千万万,但遇到个心心相印的人可不容易。”
“你说的在理。”
“性别对我来说没什么。就像我,我是男人,但我也和男人谈过恋爱。”
他们都笑了起来。陈希英看着姜柳银,但姜柳银不敢转过眼梢去看他。少顷,更深夜凉,姜柳银掩了下衣领,提起自己的皮包来准备开门进屋去。陈希英站在走廊上说:“与你聊天很愉快,尽管我们有好几周没有像这样好好谈谈了。”
姜柳银把钥匙插进锁眼,回头来微笑着望向陈希英,再去看了眼屋檐旁柔情似水的月亮,说:“也许是月亮在帮我们的忙。”
“确实,这是个美丽的夜晚。”陈希英说,他看着姜柳银开门进了屋,然后把房门关上了。
弯月还待在原来的位置没有挪动,举目四看,原野和房屋都浸泡在蓝莹莹的阴影里,宁静、清冷,令人惊异,宛如身处洁白如洗的夏晨。
陈希英回到房间,发现电脑上有一份余先生几分钟前发来的新邮件,言简意赅地写明了一件事:一车皮“鬼怪”导弹在都河垭口失踪了,去向不明。
都河垭口位于边境军管区南边,距离盐科拉山垭口1900公里。此段边境与涅国直接接壤,总长约2400公里。
银子
自那以后,一晃十天过去了,而这段时间对这两个陷于爱情的困扰和幸福的甜蜜中的人来说无疑已经很久了。他们保持着距离,以此来平静地思考,免得被冲昏了头!偶尔的陪伴和触碰都会令他们彼此都心动不已,何况陈希英为了弄明白姜柳银究竟在为何烦恼,会想方设法制造偶遇的假象,处处都为姜柳银着想。
陈希英赠送给了姜柳银不少时鲜花卉,每束花里夹着一张信纸,上面写了些心里话和亲切的问候语,尽管他们仅有一墙之隔。姜柳银会在第二天把回信折入信封里,插在陈希英的宿舍房门把手上。他们在信中交换着每日的心情,到了后来,陈希英会在纸上抄写诗句,姜柳银同样将许多戏曲中的唱词誊写下来给他送过去。
一日,姜柳银深夜回到宿舍,洗完澡后正想倒头就睡,却看见陈希英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是否深谙百家戏曲?
姜柳银笑了起来,他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捧着手机打字:没什么造诣。我姐姐是学习戏曲的,现在已经是大有所成的戏剧表演家了。小时候父母曾鼓励我学戏,但我志不在此。
—那你一定通读各类戏作对吧?
—倒也没有,不过是粗略读了几折唱本、学过几句唱段而已。
之后他们再聊了一刻钟就互作告别。姜柳银关掉手机和灯,趴在枕头上没有动,将两条手臂收拢起来,塞进软枕下面垫着。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卧室的明窗,忽然发觉自己还没把窗帘拉上,不过他觉得这样也挺好。他望着黑漆漆的天空,但见天幕上映着老屋的剪影,那剪影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给人慰藉的美。对面楼房的窗户像晒图纸一样蓝,无处不柔美、舒适。
望着望着,他忍不住轻轻地哼唱起一段戏来,曾经学过的唱腔还没被遗忘。姜柳银唱完一段便兀自笑了起来,闭上眼睛将脸埋入枕头里,在床上翻身打了个滚。
当姜柳银遥望夜色的时候,陈希英也望着同一片天空。他们被一堵墙分隔在两个不同屋子里,但笼罩在他们头顶的却是一样的寰宇。陈希英在入睡前思考了很多事,这十几天来他一直在思考。他发觉自己对姜柳银的爱不减反增,也许是从火车上开始,他就迅速地、身不由己地爱上了姜柳银,以至于把整个身心都投入了进去。
陈希英知道那就是爱,因为他曾经也对前妻产生过这样的感情。在心灰意冷地平静了三年后,灵与肉的精力重又丰沛起来,真心还没被烧成灰烬,而这次他难以自抑地爱上了一个男人……
几日后,陈希英发现了一些其他的、更深入的东西。
起因是他们从路肩下的河床上救起了一只不慎摔落的小狗。
那是一个晴朗而酷热的黄昏,下工得异常之早。陈希英走入公司临时分部的门厅,闻到一股浓烈的卷烟味,然后听见有人旁若无人地在隔墙另一边高谈阔论。只见几位边境区的官员站在一处,手里的烟抽得满屋子烟雾腾腾,正滔滔不绝地大声谈笑,兴致高涨。举凡人到了一定年龄,生活安定又体面,心宽体胖,说起话来就会这个样子。
陈希英不得不上前与他们见面,尽管他们早上才在一张会议桌上交谈过。这些官员前来视察油田开发项目,领头的一位是中央区国防部的长官。时已日暮,官员们打算登程回返,陈希英边走边谈着将他们送上车,直到车辆驶出了大门才转身离去。一轮硕大无朋的红日光芒四射,映出一脉雪山富有魔力的俏丽的倩影,晶莹的雪顶金光灿灿,时而覆上粉红的轻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