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已经围起来了,到时里面将有整个园区的造景,亭台廊桥、塑石绿化,依托水库天然的野趣而建,会有更多人知道小小的今安县,或许也会知道许槐。
两人下车,许槐张开手臂跳上水库边的狭窄浮台,两脚交立慢慢地走,扶着柏松霖的手维持平衡。他身后的水面冻了一大片,没结冰的地方水波粼粼,风吹得云在天上流淌,阳光时遮时漏。
周围没有其他人。空气里有海的味道。
许槐脸上时阴时晴,脚下也是,一霎就从阴影里走到光下。
水库沿线绵延看不到头,柏松霖牵着许槐,感觉自己走了很远,从窝藏一肚子眼泪的失眠夜走出来,穿过岁月烟尘走到了大白天。
他牵着许槐,忽然希望就这么一直走下去,前路永无终点。
他发现自己不愿忍受没有许槐陪伴的可能。他不能太久看不见他。
造景至少按月起步,太长了。一周对他来说都有点够呛。他现在最多坚持五天?三天?
“许槐。”
柏松霖停住脚步,转向许槐,还是说了那天晚上没说的话:“以后接活儿你带着我。你去哪儿我都跟着你去。”
你想不想去看看你爸?
两人在今安县玩了一天,回到小院,许槐换下外衣外裤先在床上打了个滚。他太想这儿了,一回来全身都舒坦。
俩小狗跟着他激动,一边一个扒着他的腿求摸,一扭一跳的,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柏松霖懒得看它俩的谄媚样儿,去柜子里把补丁裤子扔给许槐,两人一块上楼,坐在阳光的包围圈里接单、做活儿。
每专心雕刻一段时间,许槐会捧起柏松霖的手腕亲一亲。
在他们身旁,窗外的风随意横刮,墙角的雪顽固不化,时间盈盈悠悠地奔腾,一年中最寒冷的几天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
日子进到腊月,街上悄悄有了年味儿。
年味儿之一是蒸东西的麦香。薛老头回了自己的大本营,老一辈人循着节俗生活,开始隔三差五蒸些面点。
两座院离得挺近,许槐站在院子里能闻着粘窝窝和枣花馒头的香,一闻着他就带上俩小狗过去蹭吃,有时候去早了还能捞着块面团玩儿。
薛老头长胖了点,腿脚也比年前利索,在厨房走来走去,瞧着很精神。许槐笑呵呵地听老头埋汰自己徒弟,蹲在地上给老头揉膝盖。
老头院儿里的连翘和梅树都活得挺好,人跟植物一样,熬过冬天就能再茂盛一年。
年味儿之二是洗晾的声音。叶育森和崔平各有要欢迎的人,最近打扫很勤,从院门外经过能听到洗衣机滚筒的嗡嗡搅动。
逢上太阳好,两户的院儿里和二楼平台还会长出窗帘、被子,平铺开来,洗衣液的清香慢慢掺进太阳晒过的气味,一条街因此柔软温宁。
沿街到头走进杨树的卖店,年味儿就更明显,打眼是对联、灯笼、炒货,顶头的碰铃上都系了红色扎带。他和柏青山才把店里重新收拾过,窗明桌净,货架上利利整整。
腊八这天,许槐灌了一肚子黏糊糊的腊八粥出门,跟着柏松霖,带后福去找郁美妞打针。鲁班也尾随着凑热闹,一路摇尾巴,等看到俩人要把后福带进诊所才掉头跑了。
跑得那叫一个快,许槐喊都喊不住,小狗瑟瑟一团蹲坐在大门口,不肯靠前。
“你也去院里等吧,”柏松霖把后福抱起来,“我俩一会儿就完事。”
许槐眨了眨眼,顺着柏松霖的眼角看了眼墙角的笼子,毅然决然地迈进了屋。
柏松霖没再说什么,排队等着,两只眼一只看郁美妞安抚准备打针的金毛,一只紧盯许槐。
许槐在他视线的关注下走到笼子跟前蹲着,里面有只暂存在这儿的边牧。他摊开手掌,边牧隔着金属丝用鼻子顶了顶许槐的掌心,又轻轻舔了一口。
许槐没躲,还伸手指进去摸它的鼻头。对于这样的笼子,他的心已经不怕了,只有身体还没彻底摆脱恐怖的记忆。
两只小狗默默隔笼对望,过了一会,柏松霖叫他道:“来。”
许槐看过去,见诊疗台上的金毛夹着尾巴要逃。它的主人是个新手,还没摸到和它相处的门道,柏松霖在一旁帮忙。
许槐立马过去接手趁乱骑到柏松霖脖子上的后福。柏松霖腾出手环住金毛的脖子固定,另一只手抚摸它的颈部和后背。
这是相当有经验的手法,金毛挣脱不出,火车进站似的呜鸣一声就从了。抓后福更容易,单手拎着,稳稳当当。
后福在柏松霖肩头歪着脑袋打针,乖得像玩具狗,等结束了被许槐抱过去才瞬间变脸,“呜呜”地直哼哼,额头抵着许槐的脸颊拱来拱去。
“就是个戏精,”柏松霖瞥它一眼,“这会儿突然哪哪都疼了。”
两人付账出门,后福一下地就奔鲁班去了,俩小狗光速逃离院子。金毛的主人牵狗上车,跟柏松霖道了个谢。
“小事。”柏松霖说,说完对上许槐睁得滚圆的眼睛。他把手伸下去,绕过脖子顺下巴摸了摸许槐的脸。
也是摸大型犬的手法,许槐没忍住偏脸去蹭柏松霖的掌心,干燥温暖,舒服得让他恨不得拱起脊背。
“霖哥,”许槐偷亲柏松霖的指缝,“你以前是不是养过大狗?”
“没有。”柏松霖用指头去夹许槐的嘴唇,夹起来还要使坏地捏一捏,“我小时候院里有只狗,个头跟鲁班差不多,我爷去了没多久她也老死了。柏青山当时想过再养只大狗,看个院、陪他作伴,我俩还去找过,没遇上合适的,后来就搁下没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