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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天空像水洗一样澄澈,太阳不烈,晒得人直犯懒,连云都飘得慢悠悠的。
银光大厦顶层的办公室里,池霆风盯着手里的文件,视线却始终停滞在某一行上,迟迟没有动作。
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的走着,一声接一声沉在心底。就这么过了许久,池霆风重重叹了口气,合上文件搁在一边,从抽屉里拿出本相册。
除了他们一家三口的几张合照,其余大多都是池以年小时候的相片。有咧嘴开怀大笑的、有红着眼委屈巴巴掉眼泪的、还有在草地上撒欢跑着跳着的。
池霆风指尖轻缓地抚上相片边缘,原本明亮的眼眸渐渐蒙上一层轻薄的雾气,思绪像是被拉回到很久之前。
就在此时,一阵敲门声在耳边响起。
池霆风翻相册的手蓦然顿住,宛如从梦中惊醒。
“进来。”
许助理应声推门而入,在他面前不远处站定:“池总,周律师来了。”
池霆风对此似乎毫不意外。他不动声色地将相册合上,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让他进来吧。”
失而复得的珍宝
阳光穿过窗棂,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办公室笼罩在一片淡金色光晕之中。
会客区的沙发处,两人相对而坐,池霆风慢条斯理地煮着手边的茶,接着将其倒入杯中,朝周淮之轻轻推了过去。
“周律师。”池霆风缓声开口,视线平静地落在他身上,将这层安静沉闷的氛围打破,“我记得我第一次见你,就是在这里。也和现在一样,我给你泡了一杯我最喜欢的茶。”
“当年公司走了弯路,请你们过来其实也没抱太大希望。”他适时停顿半刻,“但你的表现,可真是一场令人惊艳的亮相。你身上那股既沉稳又锋芒毕露的劲儿,跟我年轻时特别的像,所以我格外欣赏你,甚至把你当我半个亲儿子一样。”
“可你现在做的事,未免太令我失望了。”池霆风语气沉了下来,“池以年是小你六岁的弟弟,你怎么能对他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更何况你们还是两个男人!”
“池总,我知道我愧对您多年以来的栽培,也不奢望您能原谅。但我对小年是真心的。”周淮之声音轻缓,“我和小年的初见并不是在公司,而是在一个夏天……”
……
今年的夏天燥热无比。暴雨刚歇,潮湿的空气裹挟着浓重的土腥味扑在脸上,压得人几乎快要喘不过气。
“知道了,妈。等我忙完这两天就回去,后面还有应酬,先挂了……”
应付完江秀荷的电话,周淮之从律所出来,拉开车门上车。
扔在一旁的手机叮铃当啷响个不停,锁屏上不断弹出江秀荷的轰炸信息。
【你不要总是拿工作当借口,都已经多久没有回来过了?我就不信你能每天都那么忙,连跟家里通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实在不行就把你律所的工作辞了,反正你也没做出什么起色,安心来公司帮衬你爸吧,省得到时候白白浪费时间。】
……
周淮之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眼睑落下一层灰蒙蒙的阴翳,翻涌的情绪好似一尺深潭,晦涩不明。
他将手机调成勿扰,驾着车子扬长而去。
时间虽然还早,但青柠酒吧里已经零零散散地坐了不少人,台上的乐队正激情演绎着一首高昂的摇滚乐,瞬间将气氛点燃。
周淮之挑了个相对人少的地方坐下,点了一杯最烈的酒。
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一颗一颗向下缓慢地滑着,滴落在他的手背,浮在上层的冰块也随着时间的流逝开始消融。
周淮之捏着酒杯的手倏然攥紧,随即猛地仰头灌下一口。甘甜的青提混着龙舌兰的烈意顿时弥漫开来。
不等那股烈意褪去,他便接着又灌下一口,仿佛只有如此才能将憋在心口的烦闷尽数压下。
周围的喧闹声和酒杯相撞的轻响始终萦绕在身侧,但落入耳内却又变得模糊不清。
下一秒,舞台那边的歌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泛起一阵躁动,引得人们纷纷朝那边望过去。
动静闹腾得如此之大,周淮之也不禁有些好奇,偏头循声看去一眼。
只一眼,他的视线再没挪动半分,直直地停留在人群中央的少年身上。
许是喝得醉意朦胧,他的步子迈得不太稳当,几乎是直挺挺地撞到了台上去,而后一把夺过主唱的麦克风,不管不顾地扯着嗓子唱了起来,那头黑灰相间的头发也在绚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惹眼。
他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粉色,漂亮的眉眼向上弯起,嘴角绽开恣意的笑容。身体随着节奏轻轻晃动,歌词唱得含糊不清,调子也跑得没了踪影,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引得台下一片哄堂大笑。
可他却丝毫不觉羞赧,浑身窜着股鲜活的蛮劲儿,宛如生生不息的野草,风一吹便肆意扬起,自由自在地向上生长,明艳又热烈。
大抵是方才的酒太烈,周淮之只觉大脑陷入一片空白,耳畔的声响悉数虚化,唯有心跳如擂鼓,一声一声清晰地砸下。
他本是一座寸草不生的孤岛,不知何时,竟悄悄被人埋下一颗种子,只待某场春雨降临便要破土抽芽。
自那晚匆匆一面,周淮之时常会来青柠酒吧,却再也没有遇见过这个恣意张扬的少年。
——直到六年后的又一个夏天。
少年迎着骄阳推门而入,他青涩尽褪,头发也染回了原本的颜色,但眼底却依旧盛着那年的野性,炽热又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