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千溪不明所以,如实回答道:“还不错,死记硬背的考试总是满分。”
“那就好。”
芮杉双手搭上他的肩,手下发力,重心向左偏移,两人瞬间跌下巨塔。
改朝换代
呼啸的风吹乱凌空下坠的二人的头发,贺千溪搂紧芮杉,却感受到一点阻力,芮杉右手置于胸前,毫不犹豫摁下左肩上凸起的骨头,贺千溪只觉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推开自己。
“我希望你永远记住我。”
这是他意识清醒时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再醒来时,眼前是白茫茫一片,眼睛因刺痛而产生的生理性泪水糊了他满眼,他使劲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正身处医院。
身边空无一人,他艰难摁了床头的呼叫铃,过了一会儿有护士进来给他检查身体。
“身体各项指标均正常,留院观察三天,若无问题就可以出院了。”
护士说完就要走,贺千溪叫住她:“跟我一起送来的那个人呢?”
护士皱眉疑惑道:“就你一个人被送来了啊。”
贺千溪一愣,大脑彻底宕机了。
待护士走后,他拔了手背上的枕头,随意摁了两下,不再出血就彻底松了手,不管肿胀的手背。
他明明是跟芮杉一起坠下高塔,如果说侥幸没死,那也只可能是芮杉,而不可能是自己。
可眼下不仅自己好好地活着,芮杉更是不见踪影。
沉睡数日的后遗症是大脑反应过慢,直到他走到电梯口,他才想起来撞向地面前一刻笼罩住自己全身的白色气泡状物质。
那东西像是一个水泡,将自己包裹在内,隔断与外界的所有联系,看似薄如蝉翼,只要轻轻伸手一戳就能戳破的东西竟起到了护身符的作用,坠到地面时没有预想中的血肉压缩成肉酱的啪叽声,也没有浑身骨头尽碎,皮开肉绽的痛苦,只是像被打了一阵安定剂,他渐渐控制不住自己的意识,只能被迫陷入昏迷。
时间线再往前推,他想起来了芮杉那句“我希望你永远记住我”和他最后摸左肩的动作。
所有的答案或许只有于从和沙博士知道了,他摁了去研究院的电梯楼层,门一开,研究室门口长椅上坐着的赫然是沙博士,他似乎是早就正等着贺千溪来,见到他便站起身。
贺千溪顾不得旁人,上去便开门见山问道:“芮杉呢?是他把我送回中心区的吗?”
“一堆废铁是绝不可能送你一个活人回来的,”沙博士看着他的眼神有些无可奈何,又有些预料之中的坦然,“你要去看看他吗?”
说罢,他不等贺千溪的回答,就自顾自往走廊深处走去。
走廊尽头的牌子上写了五个大字——耗材存放室,贺千溪跟着沙博士走入其中,在一干实验耗材里面一眼锁定了他要找的人,现在也可以说是耗材了。
沙博士拉开保护盒,一堆零件、电线、模拟皮肤材料、金属摊开放在台面上,如若不是那颗尚能看出原本面貌的头,贺千溪是万万不能相信这些东西指的是什么的。
“沙博士,你既然能将他创造出来,那一定也能将他复原,对吗?”贺千溪小心翼翼地在一堆零件里扒拉来扒拉去,最终拿出一个变了形的黑色小盒子,“这是他的控枢盒,你能修好的,对吧?”
贺千溪说话一向中气十足,很少有像现在这样声音发抖的时候。
他在害怕,控枢盒相当于机器人的心脏,人类的心脏破裂后大概率会死亡,那若是一个机器人的控枢盒受到不可逆转的伤害会怎样?他不敢想,只能欺骗自己这一切都有计可施。
沙博士盯着他手里的小盒子看了半天,叹了口气道:“也不知道他是看上你什么了,看上你又蠢又笨吗?”
他劈手夺下贺千溪手中的小盒子,放回远处,又拎起一堆电线,电线汇于一个方盒处,他把方盒提到贺千溪眼前,说道:“这个才是控枢盒。”
贺千溪:“……”
他把控枢盒每一角都检查了个遍,发现这东西居然没有一点受损的迹象。
贺千溪说:“这个控枢盒没坏。”
“我当然知道,”沙博士阴着脸,“只要这东西没坏,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能让他恢复原状,可问题不在这里。”
“那在哪里?”
沙博士说:“问题出在在他的身份。”
他晃晃电线:“他是机器人,按照人类城先行条例决不允许机器人的存在,过去是因为他有利用价值,上层才罔顾法律,特批他去执行任务,可你看现在,高浓度信息素将中心区守护得固若金汤,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任何异常融合体来犯,而中心区内部,正常融合体也寥寥无几,就凭这么剩余的几个,人类的统治绝无可能再被动摇。在这种外无敌患,内无叛乱的情况下,一个机器人没有任何用处,而没有用处的东西,在人类城就是要被抹杀的存在。”
他叹了口气:“不是我修不好,而是我不能修。他为你做了这么多,接下来你也要为他做点什么,不是吗?”
他拍拍贺千溪的肩,让他好好想想,随后就先行离开了耗材存放室。
贺千溪没跟着他一同出去,他看向台面的零部件,心中一团乱麻。
最棘手的问题还是来了——他到底如何能让芮杉光明正大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参与叛乱的外城融合体尚能在中心区谋一份营生,拯救人类的机器人却只能成为一堆废材,难见天日。
纯正的人类血统延续了几十年,统治了几十年,也带来了几十年的痛苦,倘若改朝换代能终结痛苦,让阳光照射进阴暗的角落,贺千溪想,这未尝不失为一种好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