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赵太后病了,她才重新出现在众人的视线当中,看着病榻上那面如黄纸的脸,她又忍不住叹息一声。
“明歌姐姐。”赵太后喃喃说。
苍白的脸上,似乎洋溢出了一抹笑容,挤动那张已经松弛的面庞,看上去像极了皱纹。
她许久没听到这句称呼了。
赵太后心中冷笑,自打当了太后,不对,自打成为先帝的妃嫔,再无人敢如此唤她的名字,哪怕是与她交好的李含蕊。
她斜眼李太妃,说:“我为何如此,你心里比我更清楚。”
还不是拜她们共同的好儿子所赐!
四下无人,只有她们二人,周围随侍的奴仆也都退了出去,彼此忙碌着。
鹅毛大雪飘落窗户,顺着半开的窗涌进来,天许久不放晴,风雪太大,席卷一丝微笑尘雾,险些遮挡住她们的眼睛。
“明歌姐姐,我是说,你不必如此。”李太妃站起身子,走向窗户旁边,将其牢牢关上,确保没有一丝冷风泄出来,才回到床榻边坐好。
她静静看着闭目的赵太后,心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最后却只能只字不言。
附近的炭火盆燃烧着猛烈的火光,刺啦一声打破长久的沉静。
赵太后冷笑一声,“若不如此,我怎能真的生一场重病,让众人相信?”
李太妃拿去赵太后额头上的白色帕子,拧干后擦着她脸上流出的汗珠,一边擦一边说:“到了我们这个岁数,一场风寒就能要了性命——”
赵太后急急打断她,“容述可不就是要我的命!我如果装病,杨芝那个蠢笨老妇一眼就会看穿,怎会心甘情愿被我们困在禁中?”
她头脑如同被火烤般难受,浑身冒着冷汗,一口气都喘不过来,摸着头说道:“你别在杨芝面前露馅,否则就功亏一篑了,我也平白受这等苦楚!”
“好好好!”终归是相伴多年,李太妃又心地良善,想到从前赵太后对自己的好,以及多年来纵容她的小性子,她就没办法不尽心去照顾赵太后。
李太妃鼻尖酸涩,抽泣一声,听到屋外传来宫人的询问,便放声让她端着药盏进来,亲自服侍赵太后喝药。
——
——
十一月里风雪大作,落叶已经掉完,指头上塞满了白雪,遮挡住墙角梅花。
一处梅花上,女子蹲身下去,露出一只白嫩手腕,羊脂玉手镯与雪一样白净,她低着头,看着一尘不染。
那青葱手指轻轻触碰枝头,堆积上方的雪哗哗而落,砸到她裙角上方,化成冰冷的雪水,在衣裙上留下湿润的痕迹。
女使兰儿站立一旁瑟瑟发抖搓着双手,复而往里面吹口热乎乎的气,那双手才逐渐暖和,有了一丝知觉,说:“这东京好生冷啊!与东京比起来,我们杭州一带倒像是四季如春了!”
她每说一句话,就会吐出一口冷空气,兰儿放眼瞧着,那团冷空气飞在上方,竟像一个雾包裹着的团子一样,仿佛眨眼间就会结冰。
兰儿耸耸肩膀,还在发冷颤,当真是给她冷坏了,“王妃,我们回屋去吧,你一进宫就去太后宫中侍疾,现在还没见过皇后呢!”
赵筠心转过身子站起来,面对兰儿,伸手抚平兰儿衣领上方的羊毛,回答的是兰儿先前说的第一句话:“兰儿,杭州属于江南一带,风光无限好,就算是冬日里下雪,也不会似汴梁这般如同走在雪窝子里似的。”
“是啊。”兰儿连连点头,四处张望,在这冰天雪地之下,还有披着斗篷的宫人进进出出忙前忙后,真是令她大吃一惊,“婢子每走一步,生怕一脚踩空了摔倒起不来,丢了王妃的脸。”
赵筠心微微一笑,“不会的。”
风吹过,另一侧枝头有雪降落,赵筠心瞥见兰儿肩膀上的雪,伸手拂去。
“我生于汴梁,长于汴梁,就连阿迹亦是如此,偏偏我们最后却只能在江南之地存活。”赵筠心并不是悲伤感秋的性情,但是自从那日温宁沅封后来到汴梁后,她对汴梁的思念之情愈加深厚了,很想再次重归故土。
奈何,她无召不得轻易出入。
兰儿听不懂赵筠心话中之意,她傻傻笑着,在赵筠心身后说:“王妃,外面天寒地冻的,婢子是杭州人,习惯不了这般寒冷,王妃还是带婢子去拜见皇后殿下吧。”
嫁给信王容迹后,赵筠心性格变得沉静不少,对身边的下人也更温和体贴,兰儿才会如此说话。
她睨眼兰儿,说:“披好斗篷,去坤宁殿。”
兰儿笑着回答,“是,王妃。”
笑容浮现在了赵筠心脸上,赵筠心颇有感概说:“该去见见故人了。”
坤宁殿内,温宁沅身边贴身侍奉的人,只剩下了最开始陪伴她的鸣瑟,坤宁殿的宫人里,妥帖又稳重的宫人,当属竹笛和鸾笙,温宁沅打算待鸣瑟有了好归宿后,提拔二人做她的大宫女。
前些时日春茗来消息说,几次三番看到鸣瑟与能苍不是拌嘴就是一同在城外策马游玩,关系愈发亲近了,趁鸣瑟给自己上热茶之际,忍不住打趣一声说:“我们鸣瑟也要名花有主了?”
鸣瑟顿时羞红了脸,重重把茶盏放在桌上,险些被涌出来的茶水烫到手。
“娘子!您不能拿婢子寻开心!”一时嘴快,鸣瑟情不自禁说起了从前的称呼,嘟着嘴说道。
“听你的,都听你的。”温宁沅忍俊不禁,“眼下仅你一人在我身边,愈发显得你稳重了,这是值得夸赞的地方,结果今日我一句话,就让你恢复原样,真是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