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高脚凳上“唰”地站起,居高临下地瞪着眼前依旧坐着的男人,“包养?”
他甚至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刺耳,连自己听了都觉得陌生。
“这位……不知道哪里来的总,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有钱,就可以随便对人指手画脚,随便把别人的尊严踩在脚底下?”
男人拿着酒杯,仰头看着眼前气得浑身发颤的青年,那层醉意的薄雾彻底消散了,深褐色的瞳孔里映出左鸣愤怒的脸。
左鸣不等他反应,或者说,根本不在乎他有什么反应。积压了太久的情绪轰然决堤,不管不顾地倾泻出来:
“你看清楚,”他指着自己,又挥手指向周围,“我是在这里卖唱,我是付不起房租,我是活得挺狼狈!但这不意味着,你可以用钱来买我!你,也配?”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地砸出来。
说完,他不再看男人一眼,弯腰一把抄起靠在凳边的旧吉他,抱在怀里,然后转身,脊背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大步朝着酒吧后门员工通道的方向走去。
推开沉重的隔音门,潮湿闷热的夜风扑面而来,混杂着巷子里垃圾箱酸腐的气味。
左鸣一头扎进昏暗的巷道,直到走出去很远,远离了酒吧后门那片模糊的光晕,他才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慢慢滑坐下去。
吉他笨重地搁在腿上,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琴箱,肩膀无法控制地开始颤抖。刚才那一通爆发耗光了他所剩无几的气力,也抽空了他强撑的意志力。
愤怒的潮水退去,露出底下更加难堪的现实。
他还是付不起房租。
明天,或者后天,房东太太会毫不留情地换掉门锁。他依旧身无分文,酒吧那份微薄的驻唱收入,甚至不确定还能不能保住,刚才那样得罪了一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客人。
胃部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夜风,又缓缓吐出,真冷啊。
不知在冰冷的巷子里蜷缩了多久,直到手脚都有些麻木,他才撑着墙壁,有些踉跄地站起来,拖着沉重的步子,朝着租住的那栋老旧居民楼方向挪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房东太太横飞的唾沫,一会儿是酒吧经理可能阴沉的脸色,一会儿……又是那张居高临下审视自己的脸,和他那句轻飘飘的“跟我”。
左鸣狠狠甩了甩头,想把那张脸和那句话从脑海里驱逐出去。凭什么?就因为他有钱?就因为他活得光鲜亮丽,就可以随意践踏别人的处境,把别人的困境当成可供挑选的商品?
卑劣!他在心里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尽管他知道,这世道,卑劣往往通行无阻,而自尊,在某些时刻,一文不值。
回到那间狭小的只有一扇朝北窗户的出租屋,他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连开灯的力气都没有。
窗外漏进来一点对面楼霓虹招牌变幻的光,红绿交错,涂抹在空荡荡的水泥地上。
屋子里只有一张吱呀作响的单人床,一个掉漆的简易衣柜,和墙角堆着的几箱书和杂物。
他就这样在门边的黑暗里坐着,直到手脚冰凉,才摸索着爬起来,就着窗外微弱的光,走到角落,从纸箱里翻出半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剩下的饼干。
包装袋已经软了,饼干受潮,他机械地吃完,和衣倒在坚硬的床板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污渍,在模糊的光影里扭曲成奇形怪状的图案。
明天……明天该怎么办?去找朋友借?通讯录翻烂了,能开得了口的人早已寥寥无几,且各自艰难。再去找一份日结的零工?可能连押金都付不出。
那个纪先生……他还会出现吗?如果酒吧经理因为今晚的事找他麻烦……
思绪乱糟糟地缠成一团,憋得他喘不上气。疲惫感却像潮水涨了上来,一点一点淹没了那些杂念。
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华丽的舞台追光灯刺得他睁不开眼,一会儿又坠入冰冷的深水,窒息般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忽然,一张模糊的脸靠近,对他说:“你很缺钱。”
他惊醒了,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窗外天光已经蒙蒙亮,灰白的光线渗进来,又是新的一天,而他的处境,没有丝毫改变。
浑浑噩噩地捱到下午,他还是决定去一趟“迷途”。不管怎样,昨晚的演出费,他得去试着领。还有,他需要确认一下,自己这份勉强糊口的工作,是不是已经丢了。
推开酒吧厚重的门,里面空荡冷清,只有清洁工在擦拭桌椅,空气里飘散着消毒水的味道。
白天的“迷途”褪去了夜晚的迷幻,露出原本破旧疲惫的本相。
经理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正靠在柜台后算账,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看见是左鸣,脸上既没有昨晚事件后的恼怒,也没有往常的不耐。
“来了?正好,省得我打电话。”
左鸣心下一沉,做好了被告知“不用再来”的准备。
经理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薄薄的信封,推了过来:“喏,昨晚的,以后晚上不用过来了。”
果然。
左鸣接过单薄的信封,垂下眼,低声说:“……谢谢王经理这段时间的照顾。”
虽然也没什么“照顾”可言,但基本的礼节,他不想丢。
“嗯。”王经理从鼻子里应了一声,摆摆手,继续低头看他的账本,一副打发人的姿态。
左鸣拿着信封,转身欲走。
“等等。”王经理忽然又叫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