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说话寒暄声渐渐近了,唐济楚从未感到如此惶急,偏偏此时场下的人似乎也注意到了主君的反常,三三两两地小声议论起来。
唐济楚恨不能此刻带着伏陈远走高飞,她暗恨自己不够警觉,又恨自己此时此刻束手无策,还护不得师兄。
伏陈缓过了劲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颤抖的声音对济楚道:“楚楚,过来点。”
两人的身形被高大的桌案挡着,几乎没人看得见桌案下两人的动作。伏陈蓦地攥住了她的手,掌心是不同寻常的潮热,她心底此时再没有旁的顾忌,想要回握他的手,却被他避开来。他的手指一路缓慢而艰难地向上移,直至摸到了她腕间绑着飞镖的位置,取走了其中一枚最为锋利的,握在了掌心。
尖锐的刃尖刻在皮肉里,很快便刺穿了掌心的皮肤。他得以在钻心的疼痛里获得一丝解脱。
齐霖引着羯川客商李光隐,春风满面地向内走。伏陈眼前一片模糊碎影,唯有齐霖的影子,仿佛血痕般刺目清晰,渐渐地,他的影子又扭曲幻化成一只凶兽,在他面前咆哮着挑衅。他有些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虚幻,最后发现只有掌间的疼痛是清晰的。
连世界也在天旋地转,济楚唤他的声音听着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这样坚持了一会儿后,伏陈听见那陌生的羯川客商朝他说了句什么,似乎在自我介绍。他攥紧了掌间的“裂红”,鲜艳的血色果然从他指缝间流溢而出。
“裂红”这暗器的名字还是他帮小楚起得,没想到今日竟在自己掌间一语成谶。
他的神智随着剧痛清明起来,唇边是如沐春风的笑意,抬手朝李光隐拱手道:“久闻羯川人杰地灵,今日虽不见羯川毓秀风物,却得见羯川英杰,实为晚辈之幸。晚辈伏陈,久仰。”
血珠凝成一滴,两滴,砸落在案上,很快又在绸布洇成一团暗黑。
唐济楚的呼吸滞涩,后槽牙咬得紧紧的,然而在表情上却不敢有半分异样。
她开始观察场上所有人的表情,齐霖与李光隐自不必提,叶先生仿佛知晓此事,表情也颇为凝重。还有场下的一应乐人,乐声已振,那位老熟人奢云,指尖在琴弦上虚晃,尽管唐济楚不精深乐理,却能看得出来奢云在滥竽充数。唐济楚并不觉得她单纯是为了犯懒,她开始对场上的一切异常之处保持警觉。
齐霖兀自与李光隐交谈,仿佛伏陈只是个摆设。事实上,在齐霖的操控下,他也已经成了这座城最大的摆设。
请伏陈来的目的昭然若揭,就是通过李光隐的口,让天下人都知道千嶂城的少城主不堪大用,千嶂城即将易主。想清楚了这一点,也便想清楚了,齐霖并不想要伏陈的命。如今的世道,他若是当众残害千嶂城幼主,便会有源源不断的正义侠士来此匡扶正义,齐霖一定不会想看到这样的局面。
伏陈点到即可的使命已经结束,留下来也只是徒增折磨。唐济楚低头,靠近了他,旁人看来仿佛是她在听伏陈说话。
伏陈已是不能言语,他想用手拽一拽她的衣角,又想起来自己满手血污,那只手又垂了下去。
“大司正,李君,主君身体抱恙,只待晚间再与二位详谈。”唐济楚朝两人拱手行礼,李光隐倒并未说什么,只有大司正,他唇边带笑,半是戏谑地道:“我们这小主君少不更事,李君还请多多海涵。”
唐济楚听得气血上涌,心底暗暗又记了这齐霖一笔。纵使师兄不欲争名夺利,这齐霖也必须狠狠吃顿教训才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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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十三白十三,你们没听说过
“撑着,我带你走。”迷蒙间,他听见师妹在他耳边说。
她不算多么强壮的手臂竟然蕴藏着这样大的力量,托着他稳稳地站了起来。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齐霖淡淡瞥了二人一眼,并未阻拦。
说来也是奇,打出了门起伏陈身上的反应便止住了。一身剧痛全消,神志也清明不少,只剩下掌心被利刃割烂的痛,顺着每一丝纹理朝皮肉深处钻。
“是毒?”济楚声音闷闷地问。
伏陈紧咬的牙关终于松开了,声气却愈发虚弱:“不是毒,是蛊。”
他的胳膊还艰难地搭在她肩上,低垂着头,她在他垂落的发丝间看见他那双眼睛。那本是一双清朗分明的眼睛,此刻眼底却如幽夜暗流。是被蛊毒催发出的吗?
他的声音极轻:“这蛊半月前也发作过一次。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掀翻了桌案,又砸碎了几件玉器。还险些伤了人。后来便有传闻说我走火入魔,神志不清……“
唐济楚手上加了几分力气撑住他。虽说他们自小没被师父娇养过,可在山上,他也没吃过这样的苦。
“师兄……”她不知如何安慰好,心底对齐霖的恼恨又添上一层。可偏偏这里论的不是谁武功第一,否则便是拼个鱼死网破,她也要替师兄报这个仇。
“楚楚……师兄现在是不是特别狼狈?”他问,那一点委屈的婉转的尾音撩拨在她心尖,她却只当师兄受了委屈和她哭诉。
她小时候撒娇就这样。
“不,师兄这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这个齐霖,老东西,等着瞧。”她狠狠地放话。
伏陈叹了口气,说:“你方才在席上的动作神情,瞒不过这老狐狸,恐怕要不了多久,你我的关系便会天下皆知。”
“那也要他查得出来才行。对了,我刚才在人群中见到一女子,我与她之前在客店里有过一面之缘,但我见她似乎并不通乐理,倒像是在滥竽充数,总觉得有些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