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个变数,正以他独有的、霸道而细致入微的方式,一点点地,在他那片早已冰封沉寂的心湖上,固执地、持续地,荡开一圈又一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新职
翌日清晨,天色尚未完全放亮,军中那熟悉的号角声便已划破黎明前的寂静,如同往常一般响彻了整个营地上空。郑清樾醒得极早,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帐外传来兵士们晨练时整齐划一的呼喝声与沉重的脚步声,那声音充满了力量与铁的秩序,与他内心那片波澜起伏、难以平静的湖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田冥渊昨夜的安排,那碗先苦后带着清甜的汤药,那句低沉而清晰的“无需时时紧绷”,都如同接连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至今仍在扩散,扰得他心神不宁。
他起身,换上了一套田冥渊派人提前送来的、尺寸合身的浅青色文官常服。这身衣物与他平日所穿的朴素布衣截然不同,质地挺括,剪裁合体,少了几分商贾的烟火气,却多了几分属于军旅体系的利落与文职官员特有的端庄。他站在那面模糊的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透着一丝陌生的自己,眼神复杂难辨。从今日起,他名义上便是这骠骑大军中的一员了,尽管只是以一个微不足道的记室参军身份。
辰时初刻,田冥渊升帐聚将。宽阔肃穆的中军大帐内,将校云集,甲胄鲜明,凛然的肃杀之气弥漫在空气中。当郑清樾跟在田冥渊身后,步履平稳地步入大帐时,能清晰地感受到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中掺杂着好奇、探究、审视,甚至不乏几分轻蔑与质疑。他一个来历不明的“布衣”,骤然出现在位高权重的主帅身侧,难免引人猜度,惹人非议。
田冥渊于主位沉稳落座,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帐下肃立的众将,并未给任何人开口发问的机会,直接沉声开口,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遍大帐的每个角落:“即日起,军中特设记室参军一职,执掌军中文书往来、档案管理、并参赞机宜事务。此职由郑清樾担任,位列参军之末,直属本将军麾下。”
没有解释缘由,没有说明背景,只有一道简单直接、不容反驳的军令。
帐内出现了短暂的静默,随即,众将齐声抱拳,声音洪亮:“谨遵将军令!”
郑清樾适时上前一步,对着主位上的田冥渊和帐内众将微微躬身行礼,姿态从容,不卑不亢:“卑职郑清樾,领命。”他的声音清越,在这充满阳刚与杀伐之气的军帐中,显得格外清晰而独特。
田冥渊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目光在他沉静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堆积如山的军务,开始处理日常的军情禀报、粮草调配、防务部署等紧要事宜。郑清樾被安排在田冥渊左下首一个临时增设的案几后,旁边早已堆放了小山般的文书卷宗——这便是他接下来需要面对的、无声的“战场”。
他深吸一口气,沉下心来,开始仔细翻阅这些堆积如山的文书。其中有各营每日呈报的操练记录、军械损耗清单、边境哨探传回的情报摘要,甚至还有一些来自兵部或地方州府的往来公文副本。内容繁杂琐碎,看似寻常枯燥,但郑清樾深知,许多关键的情报往往就隐藏在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之中。他需要从中耐心筛选、细心梳理、精确归纳,找出任何可能与八王爷势力、与父亲冤案相关的蛛丝马迹。同时,他也必须履行好作为记室参军的本职,协助田冥渊高效处理这些庞杂的文书工作。
整整一天,他都几乎纹丝不动地埋首于案牍之中。田冥渊处理军务时言简意赅,决策果断,麾下将领也皆是雷厉风行之人,整个大帐运转效率极高。期间,有文书官送来需要紧急抄录或整理的军令、文书,郑清樾皆能迅速、准确、条理清晰地完成,字迹清秀工整,批注要点明确,让原本对他抱有疑虑的几个文职属官,眼神中也渐渐多了几分惊异与认可。
田冥渊虽始终忙于处理各项军务,但眼角的余光总会不经意地扫过那个始终埋首案牍的青色身影。他看到郑清樾时而凝眉细读,时而提笔疾书,神情专注而沉静,与周遭金戈铁马的氛围既显得格格不入,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他知道,郑清樾的才华与能力绝不止于处理这些琐碎文书,眼下这份工作,不过是让他能名正言顺地接触核心信息、并慢慢融入这个庞大军事体系的第一步。
傍晚时分,当日的军务暂告一段落,众将行礼后陆续散去。空旷的大帐内,只剩下仍在批阅最后几份舆图的田冥渊和还在整理收尾文书的郑清樾。
“感觉如何?”田冥渊放下手中的朱笔,抬手揉了揉略显疲惫的眉心,语气平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探究。
郑清樾闻言,也放下了笔,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脖颈,坦言道:“比想象中……更具挑战。”他说的确是实话。军务文书涉及范围极广,许多专用的术语、复杂的编制、不成文的惯例,他都需重新学习理解,一天下来精神高度集中,丝毫不敢懈怠,确实耗费心神。
田冥渊起身,缓步走到他案前,随手拿起一份他刚整理好的关于边境哨探情况的报告翻看。只见报告条理清晰,重点突出,还将几份看似无关的情报做了关联批注,一眼便能看出整理者的敏锐洞察与缜密心思。
“做得不错。”田冥渊放下报告,目光落在他略显疲惫却依旧清亮的脸上,“不必急于求成,慢慢熟悉即可。日后有什么不明白之处,可以询问陈岩,”他顿了顿,语气自然地补充道,“也可以直接来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