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身恭迎上仙。”一个身穿春秋时代的华贵礼服,头戴凤冠的女子出现在沙漠上,向庄周作揖。那女子年纪不小,但妆容精致,气质非凡,说是美人毫不为过。岁月虽然在她脸上留下痕迹,但却没有夺走她的美丽。
居然有人!
庄周御剑飞下,悬空揖手,向那女人回礼,却不落到沙漠上。他想那九死沼可是踏入即沉,厉害无比。而九死沼的泥沙又于这沙漠之中,万一沙漠如九死沼一般,自己落地岂不危险?
“在下庄周,误入此地,烦请夫人见谅。”
“不敢,以上仙之能,天上地下,何处去不得?”女人微微笑道,说到上仙两个字,还欠身以表敬意。
“你听说过我?”庄周惊奇道。
“上仙之名,谁人不知?”女人再次欠身,礼节甚谨。
“在下不是什么上仙。夫人不必如此。”自从流州宫一事后,庄周便不太喜欢“仙”这个字眼。
“‘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泰山为小;莫寿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上仙创太上齐物之道,舍道果为天地而立根,斩断神途,纠偏天道,有大功于世,有大能超凡,非上仙而何?”
庄周听到女人重复他对邪君说的话,大吃一惊。这话他只对邪君说过,如今邪君已经灰飞烟灭,这女人又如何得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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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9点之前,再更五章
黄泉
遂置姜氏于城颍,而誓之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既而悔之。——《左传隐公元年》
“敢问夫人身份。”
“上仙可知这是何处?”女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问题。
“正要请教。”
“此为黄泉。”
“黄泉?传说中的黄泉?”庄周想探寻九死沼的秘密,却怎么也想不到这下面居然是黄泉!他的心砰砰直跳,想到了那个谶言。公主黄泉,公主黄泉,羽祺,你也在这里吗?
“正是。欲久生兮无终,黄泉下兮幽深。这就是人死后的世界。只有死人才进入黄泉,就算是神也不能踏入此间——”
庄周一惊:“您是说我已经——”
“不,上仙是例外。上仙明彼此之辨,序小大之性,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傲倪于万物。上可穷碧落,下可极黄泉,从心所欲,不在规则之内。”
“夫人过誉了。”
“妾身绝非虚言!”女人信誓旦旦,眼神中毫不掩饰仰慕之情。
“夫人,在下还不知您的身份。”
“哦,抱歉。上仙可知道黄泉典出?”
“不知。”
女人望了望幽暗的天空,缓缓开口:“史载,郑伯克段于鄢,逐其母姜氏于城颍,而誓之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庄周点头,这段春秋时期的著名史事他在书上读到过。郑庄公继位之后,其母姜氏偏爱幼子共叔段,竟私开城门助幼子反叛夺位。后来共叔段兵败,逃到共国,庄公流放其母,史称“郑伯克段于鄢”。
女人继续道:“庄公发誓之后思念母亲,很是后悔,颍考叔遂献策曰:‘若阙地及泉,隧而相见,其谁曰不然?’庄公从之,掘地以及黄泉,母子终得相见。”
庄周道:“是,史书上还记载了两人相见时所赋的诗句。庄公赋曰:“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姜氏赋曰:“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遂为母子如初。”
女人冷笑一声:“赋诗?母子如初?史官们可真是有想象力啊。”
庄周奇道:“难道没有赋诗?没有和好如初?”
“没有赋诗,没有和好,整个故事,都是假的。”
“假的?!”
“假的。当年庄公欲得长生,寻到秘法,可掌黄泉不死,但需至亲血脉代镇之,他的弟弟自然成为首选目标。姜氏为了救小儿子,愿以身代,故入黄泉之眼,永镇幽冥。可世事难料啊,想要长生的人活不长久,生无可恋的人却死不了。”女人嘴角现出一丝苦意。
庄周突然想到什么,震惊地看向女人。
女人苦笑道:“上仙应该猜到了。没错,我就是姜氏。如今叫做幽冥君。”
庄周急忙作揖道:“原来是幽冥君,失礼了。”
“上仙言重了。所谓幽冥君、黄泉之主,不过是一个永远被困在这片荒漠上的可怜人罢了。”
“您不想做黄泉之主?”
“没有人想做什么黄泉之主。因为除了不死之外没有任何意义。可生命不仅需要时间,也需要质量不是吗?但这儿除了荒漠之外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不会吧。既然人死之后入黄泉,那黄泉应该很热闹才是。那些死去的人在哪?”庄周终于开始切入这个他最关心的话题。
“就在这片荒漠上,每一粒沙,都是一个人的魂魄。所以我现在站的这片荒漠,又叫‘魂海’。”
庄周大吃一惊。
“上仙看到这些升天的沙龙卷了吗?这就是黄泉路。黄泉路会把这些魂魄送到黄泉之眼——也就是九死沼中。尘世间认为九死沼是‘九死无生’,其实对于死后的人来说,那里才是新的开始。里面有三千小世界,又连接五千中世界。中世界之外,还有八千大世界。死去的人会在这些世界里出生、成长、死亡,流转轮回,周而复始。”
庄周一听有些安慰,既然死后可以轮回,那爹、娘、外公、沈依云还有那些死去的师长朋友们还可以重新开始生活。也不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了。他突然想到了历史上很有名的骊姬的故事。骊姬在出嫁前每天都哭,涕泣沾襟,死活不想嫁人。等嫁给晋献公之后,锦衣玉食,夫妻恩爱,便后悔之前对嫁人的百般抗拒了。生死或许也是如此,没人知道死后的世界如何,但生人仍然恐惧死亡,可能更多的是对未知的一种恐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