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混账无能。
“我指望不上旁人,只能指望自己,乱世求存已是不易,丁六郎君还要指摘我求生的姿势难看吗?”
丁六郎不说话。
崔芜也没过分紧逼,将剩下的一点烤肉塞进嘴里。
她其实明白丁六郎的心情,当她在伤兵营中认出险些砍了丁六郎的胡人时,当她想到放任这些胡人伤愈,他们手中的屠刀迟早会沾染中原百姓鲜血时,说不膈应是假的。
但她没别的办法,她想活。
莲座上的金身不渡人,高居庙堂的贵人不管事,她只能自渡。
又三日,铁勒大军启程北归,胡人掳掠的汴梁百姓果然被裹挟在队伍中。
崔芜亦在其列,只是她日日在伤兵营混着,已经混成半个军医,更兼胡人凶悍,心性却多憨直,承了她的照顾,待她总比旁的俘虏客气几分。
是以,崔芜不必如旁的俘虏一般绑成一串艰辛跋涉,而是裹着皮毯坐在粮车上,连带丁六郎也沾了她的光。
此时已近五月,纵然一路北上,却不见想象中“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景象(1)。春风过境,冻土催化,绿意生发。官道两旁时而可见探头野花,虽只零星数点,却不难想象来日乱花迷眼的盛景。
崔芜一时多瞧了两眼,就看到乱花与浅草深处,明显浅了一个色调的异物。
是腐化了一半的尸骸。
个头瘦小,身量不足,约莫是未长成的孩童。
崔芜胸口一窒,眼前的春日盛景骤然退色,脑中莫名浮现出几句话——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2)
再一次地,崔芜心生感慨:可惜,我麾下无兵,手中无权……
崔芜并不打算与胡人一世为伍,从入胡营的第一天就在盘算出路。
前提是,她知道往哪跑。
如今世道纷乱,苍生如刍狗,若不能寻得一方豪强庇佑,到哪都是任人宰割的命数。
在经历汴梁城破之前,崔芜是这样想的,如今却有了别的看法。
纵然豪强势大、金主靠谱,也难保没有别的变数——好比萧二,一路行来对崔芜照拂有加。甚至有一度,崔芜生出随他去新东家考察一番,若是靠谱,就把自己“卖”给人家的念头。
可汴梁城破、胡骑肆虐,靠谱如萧二都有鞭长莫及的时候。可见如今的世道,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只有自己,永远不会辜负自己。
打定主意后,崔芜反倒不急着跑了。幸而四月末的时节,北地天气亦是转暖,她有粮车代步,跟着铁勒大军赶路也不算太辛苦。每天吃饱睡足,只安心将养身体,如此半个月后,同行百姓倒的倒、病的病,她自己反倒壮实一圈。
就在这时,崔芜发现,铁勒人的行军路线有些不太对劲。
崔芜本以为胡人收获颇丰,会立即折返关外,不曾想离了中原地界,原本浩浩荡荡的队伍一分为二:一半人马押着部分俘虏继续向北,另一半却是往西而去。
很不幸,崔芜就在西行的队伍中。
她本人对向北还是向西并无太大意见,唯一的影响是,越往西,气候越干旱,人烟也肉眼可见地荒芜。
又行七八日,每日清水洗漱的待遇也没了,只能蓬头垢面见人。待到后来,风沙渐大,崔芜不得不用麻布将头脸包裹起来,免得吃一嘴沙子。
同行的俘虏比她更艰难,这般连日跋涉,年老体弱的泰半倒在半路,剩下的多是壮丁与年轻女子。饶是如此,忍饥挨饿地赶了一个月的路,众人境况也着实不佳,每日都有人掉队。押送的胡兵不管救治,直接将人丢进山沟喂狼。
类似的景象每一日都在上演,同伴亲人固然哭号连天,却换不回胡兵心软,反而招来一顿皮鞭。次数多了,崔芜尚能视若无睹,丁六郎却有些受不住,他倒不至于上前阻拦,只用破破烂烂的皮毯蒙住脑袋,权当自己一双耳朵瘸了。
直到某一日,队伍里传来惨叫,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倒在地上,嘴唇蜡黄不省人事。
胡兵连抽两鞭,瞧着没动静,故技重施地将人拖起,就要扔进路边沟渠。身后忽然传来怒吼,一个身量高大的汉子扑过来,将胡兵撞到一边,俯身把男孩护在怀里。
胡兵连连怒吼,皮鞭雨点般抽落,都被汉子用厚实的脊背挡住。如此僵持片刻,胡兵不耐烦了,刷地拔出弯刀,抬手挥出一道极凌厉的劲风。
这一幕落在丁六郎眼里,强忍了一路的圣母心终于熊熊爆发。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撞开挥刀的胡兵,张开双臂挡在男孩与汉子身前。
“你们这一路杀了多少人!”他愤怒得眼珠通红,厉声嘶吼,“沿途的河道快被尸体填满了,够不够!够不够!”
情绪激动之下,他吼得太急太快。胡兵根本没听懂他嚷嚷了什么,只知道汉人奸诈惫懒,若不处置了刺头,效仿者只会层出不穷。
于是懒得与他啰嗦,胡刀再次挥落。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清脆的铁勒语:“住手!”
这人的语气太笃定,透着不容置喙的决断。胡兵愣了愣,势在必得的一刀居然没落下。
他回过头,只见说话的正是扮作男装的崔芜。
胡兵知道这个中原女人颇受自家统帅看重,也听说了她救治伤兵的事迹,心里却颇不以为然。此时见她出头,有心给一个下马威,弯刀非但不曾收起,反而指向崔芜:“这里没你的事,滚回去!”
谁知崔芜压根不搭理他,径直走到汉子身前,将人扶起后,又去探那男孩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