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颜赤纳狐疑的打量着来人。
这和尚须眉乌黑却足有一寸长,面上看不出皱纹,那目光却像是耄耋老人般似乎能看破人心,步伐矫健轻快,内力高深,或许连鲁扎都不是他的对手。
乞颜赤纳静静站在殿前等着几人走近,李辞年不曾怪罪她的失礼,反道“这便是玄苍大师。”
乞颜赤纳还未出声,一阵强劲的掌风袭来直逼面门,乞颜赤纳腰身猛地一拧,这才堪堪避开,可玄苍大师似乎不肯善罢甘休,脚下走了一套五行金刚步,行云流水,手上化掌为拳,拳风遒劲,将乞颜赤纳逼的走下殿阶退无可退,纵身一跃站在了殿前的石狮头顶。
只在眨眼之间,一旁的李琉风与李辞年还不曾反应过来,李琉风只看到乞颜赤纳跃上石狮,玄苍大师步步紧逼,她心下着急,不管不顾的就拦在玄苍面前。
“大师这是作何?”
玄苍见此才笑着运气收势,抬头朝乞颜赤纳喊道“你这女娃好没礼数。”
乞颜赤纳也翻身跳下来,回敬道“我为何要尊你衡国之礼。”
玄苍笑着捋了捋自己的胡子“旁人不清楚,难不成你心里也不清楚自己算是半个衡国人么?”
封脉
乞颜赤纳眼里透出杀气来,这是李琉风初次见乞颜赤纳露出这般可怖的神情。
玄苍大师却仍是云淡风轻的模样,笑道“施主何必在意老僧的玩笑话。”
乞颜赤纳愤愤“初次相见你便羞辱于我,怎有颜面称之玩笑。”
玄苍却道“称你是衡国人便是羞辱于你?早就听闻乞颜部落天之骄女乞颜赤纳兵法谋略堪称天下第一,壮志终结百年战乱求天下太平,难不成衡国百姓不算天下?难不成只有四海之内皆为齐国王土才得以享受你口中的太平?你心魔太重,害人害己。听老僧一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凡有所相,皆是虚妄。”
乞颜赤纳被这几句话激的失去理智“凭何要我放下执念,凭何有罪之人在人间逍遥,无辜之人却惨做刀下亡魂!你们衡国欠着我们草原多少的血债,本就该以人命偿还,可战局失利,我便甘愿留在衡国为质,换取九州四十二城以慰我齐国英烈,我大齐让步的已然够多,你却还道我困于心魔不顾衡国生灵,你们衡国就连和尚都是这般的不讲道理么!”
李琉风将乞颜赤纳护在怀里轻抚她的背,扭头冷脸对玄苍道“请大师来只为施针不为其它,还望大师休要妄论。”
“善哉,出家人不打诳语,老僧与乞颜殿下相遇是机缘,只想为乞颜殿下一解心结,以免来日祸事。”
玄苍一副红尘之外的云淡风轻,与乞颜赤纳的歇斯底里全然不同。看向乞颜赤纳的目光极其悲悯,如同看一个误入歧途的痴儿。这眼神刺的李琉风心口涩痛,明明以往这样的目光是乞颜赤纳来看旁人的,可现在却是旁人俯视她。
李琉风不忍睹琉璃蒙尘,将乞颜赤纳紧紧抱在怀里呵斥道“大师若能解惑自然是好,可为何句句批判步步紧逼,如此欺负人岂非有违道义?”
乞颜赤纳身上戾气消散,恰闻李琉风的辩护心下不由得一暖,当年她对李琉风的袒护皆是在暗处,可如今李琉风的情意却不加掩饰明晃晃的摆上台面,不惜降尊纡贵处处为她维护辩驳。
她侧眼看紧紧抱着自己的人,心下最后一丝戾气飘散,抬手轻抚了下李琉风的背脊,示意她放开。
冷脸道“不必多言,施针罢。”
乞颜赤纳率先朝殿内走去,李辞年并不介意她的失礼,只是与李琉风先后走入殿中。
此时殿内空荡无人,乞颜赤纳端坐在美人榻上,解开了衣衫。
李琉风呼吸一窒,
看清那伤痕遍布的肌肤后扭头看玄苍与李辞年的神情。玄苍见乞颜赤纳脱衣时神情并未变动,可见到乞颜赤纳胸前的伤疤后却皱起眉头,片刻后沉吟“善哉……”
乞颜赤纳挑眉直视他“因何善哉?观美人如白骨,难不成大师功力不深,破了色戒?”
玄苍只叹气道“老僧并非是因欲念慨叹,而是看施主这一身伤痕心下不忍,施主命格虽贵,却是命中带债,是至苦至难之命格。老僧自以为勘破施主命格妄图驱除施主心魔,却是不曾身经施主苦楚,并不该自以为是口出狂言。今日并非老僧度化施主,而是施主度化老僧。”
玄苍算的出乞颜赤纳的爱恨情仇,只想劝她放下执念,可当他亲眼看到她身上的伤,他才明白,那些过往就如同这些伤疤,刀砍在身上流出血来,痛是无人能代替的,即便不痛了,伤好了,疤也一直在。
乞颜赤纳不再出声。
只见玄苍从锦囊中拿出七根银针,足有发簪粗细,约莫三寸长度,尾端且有指甲盖大小的银扣以作固定之用。
玄苍左三右四将银针擎在指间,摆出虎步,旋身之时手腕用力将银针齐齐打入乞颜赤纳体内。
银针在她胸口排开,分别是俞府,气户,紫宫,神藏,神封。
乞颜赤纳只觉得刺痛之后便是气息淤堵,内力凝滞,连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她心知自己已然成了废人,面上看不出神情,眼神空洞的望着前方慢慢穿好衣衫,口中极轻的吐出几个字“慢走,不送。”
玄苍深深的看了眼端坐的人,转身仍留下一句“来日你我还会再见的,老僧多言一句——你只稍回头看,便会发觉并非孤身一人,不必踏上绝路。”
乞颜赤纳看向李琉风,却心意已决“不必再劝,我不忍旁人替我担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