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天,傍晚时分,悸满羽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奇鸢”的名字。她有些意外,接通了电话。
“喂?小病号,”奇鸢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有些嘈杂,但语气还算平稳,“司淮霖那丫头在不在你旁边?”
悸满羽看了一眼依旧坐在阳台暗影里的司淮霖,轻声回答:“在,她在阳台。”
“啧,”奇鸢咂了下舌,语气带上了几分显而易见的焦躁和恨铁不成钢,“行,跟你说也一样。镇子上这回搞了个小型的原创音乐节,虽然不是多大场面,但有几个正儿八经的音乐合作方会来看。我跟‘拾光’的老板费了点劲,好不容易给她搞到一个演出名额,就下周六晚上。这他妈完全是个机会!能被看到的机会!”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结果这丫头自己倒不争气了!明明有那个实力,非要躲起来当缩头乌龟!连续两天不去酒吧,搞得我还以为她出什么事了!操!”他骂了一句,喘了口气,才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不解和无奈,“哎,你说那小丫头片子,有才华,明明表演一次就有被看到的机会,干什么不去?躲起来能躲出个未来吗?”
电话那头传来岑寂很小声的提醒:“哥,你好好说话……”
奇鸢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但那份焦急没变:“……我也不知道她具体怎么回事。就知道当初捡到她的时候,跟只快饿死的流浪猫没区别。镇子上那些烂舌头的老家伙,都说她是克星,克死亲爹,又克死爷爷奶奶……”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那是对过往某些沉重记忆的触碰。
“我看着她就跟我弟差不多大……能帮就帮一把。她确实有才华,从小音准就好得吓人,我才一路想着搭把手……可这真要到能施展一下的时候,不知道又犯什么毛病了!问也问不出来,估计是小时候那些破事落下的病根……”奇鸢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无力的挫败感,“她那个童年……唉,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反正挺不是人过的。我希望……这事儿,或许你能问问她?”
他没有明说,但那份将希望寄托在悸满羽身上的意味,清晰可辨。
悸满羽握着手机,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有丝毫犹豫,对着话筒轻声而坚定地说:“好,我知道了。我去跟她说。”
挂了电话,心悸满羽站在客厅与阳台的交界处,看着那个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背影。夜色渐浓,只有远处零星的灯火和天上稀疏的星子提供着微弱的光源,勾勒出司淮霖抱着吉他的、显得有些单薄和孤独的轮廓。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阳台的门。
海风瞬间包裹了她,带着夜晚的凉意。司淮霖似乎察觉到动静,拨弦的手指停了下来,但没有回头。
悸满羽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司淮霖搭在琴弦的手指上,然后,缓缓下移,落在了她脚边地面——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个被捏扁的、熟悉的银色烟盒,旁边还有一两颗未来得及拆开的、带着彩色爆珠的细长香烟。
……说好了少抽的。说好了伤嗓子。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悸满羽的鼻尖。但她没有质问,也没有责备。
她只是蹲下身,与坐着的司淮霖平视。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她能看清司淮霖低垂的眼睫,和那紧抿着的、带着倔强弧度的嘴唇。
“司淮霖,”悸满羽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异常清晰,“我刚才……接到奇鸢的电话了。”
司淮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说……音乐节的事情。”悸满羽继续说,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他说,那是个机会。”
司淮霖依旧沉默,只是握着琴颈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还说……”悸满羽顿了顿,心脏因为接下来要说的话而微微抽紧,“你连续两天没去酒吧了。他很担心你。”
阳台上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海浪声。
悸满羽看着她这副将自己完全封闭起来的样子,想起奇鸢话语里透露出的那些模糊却沉重的过往碎片——克星、流浪猫、不是人过的童年……那些词语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她想起司淮霖平日里看似洒脱不羁下的坚韧,想起她护在自己身前时的狠厉,想起她在海边对自己喊出的那句“带你活”……
一个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念头在她心中成型。
她伸出手,没有去碰司淮霖,只是轻轻覆盖在了那只紧握着琴颈的手上。冰凉的触感传来,司淮霖的手猛地一颤,似乎想挣脱,却被悸满羽更用力地按住。
“算了,”悸满羽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温柔的、却不容拒绝的力量,“这次原谅你了,吉他手。”
司淮霖终于抬起了头。黑暗中,她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幽泉,里面翻涌着复杂的、痛苦的情绪。
悸满羽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真的很想知道你的经历。”
“你说,要带着我活。”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却带着无比的真诚和恳切:
“可我也希望,你也能好好活着。”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近乎任性、却又饱含全部依赖和救赎的话:
“如果没人希望的话……”
“就为我活,好不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司淮霖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有什么坚固的外壳,被这句直白到近乎残忍的话,猛地敲开了一道裂缝。
长时间的沉默。风在耳边呼啸,海浪在脚下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