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有颐彻底慌了:“我回家了。”
他头都不敢回,怕自己再多呆一秒,就会改变决定留下来。
回家的路很长,足够程有颐冷静下来。
从小区的楼下向上望,只有自己家里的灯是亮的,白色的灯光比月色还冷。程有颐小时候疑惑过很多次,人类进化过程中对火如此执着的追求,是怎样的精神病会发明出来冷光灯这种反人类的东西。
那个人大概是真得见过地狱。
程有颐刚一走进客厅,热闹的喧嚣声扑面而来。原本空荡荡的客厅沙发上坐满了亲戚,有人端着茶杯,有人窃窃私语。程有颐一一望过去,都是父亲家那边的亲友。
程有颐刚进门,所有目光立刻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哎呀,有颐回来啦!”一个带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笑着开口,这是姑姑家的大表姐夫,听说现在乡里开国学书院,“这几年在外面混得不错吧?听说你现在很独立啊。”
话音一落,众人笑声此起彼伏。
“是啊,年轻人有自己主见是好事。”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年人慢悠悠地说,那是父亲村里的村长,和父亲如父如子,“不过啊,有颐,你爸可是费了不少心思才把你养大的,可不能太任性啊。我们今天来,也就是想来看看你。你这一出去就是一年半载见不到人,下次回来,都不一定能见到我咯。”
话音里的揶揄不加掩饰,程有颐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心底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父亲身上。父亲靠坐在主位的沙发上,手里捧着茶杯,面带微笑,时不时附和亲戚们的调侃,仿佛这不过是一场再平常不过的家庭聚会。
“有颐时间宝贵,说点正经事。咱们家里就只有有颐一根独苗。”始终站在自己丈夫身边的二姑捶捶自己的腰,“从咱爸开始到有颐,三代单传可不能断了。”
“我们这次来呐,就是因为这件事情。”村长若有所思,“有颐啊,这件事情上你确实不懂事。结婚生孩子不仅仅是你自己的事情,也是整个家族的事情呐,哦——这样说起来,我这个外人倒是不方便开口了。”
“哪的话!”三姑急吼吼地说,“当年我弟弟出去念书,还是你拉着牛车带他进城的,你早就是我们程家的一份子了,这人不能忘本啊,你说是不是啊,有颐?”
程有颐沉默着。
“那我就继续说了。”村长摸了摸自己并不存在的胡子,“我们村这么多年,就出了你爸这么个有出息的大学生,这么优秀的基因,一定要传下去啊!”
血腥味的晚安吻
家里过去的事情,程有颐了解的并不多。
程父坐着牛车进城的那年,他的三个姐姐在田里种水稻。全家凑的学费裹在农药广告单里,被他压在师范大学录取通知书下面。
后来程父与重点高中语文老师的独女结婚,几个表亲也借着母亲家里的关系被塞进教务系统闲职,从此老家酒局开场白变成“程家那个坐办公室的”。
后来福音书取代族谱,老宅神龛改立十字架,母亲难产血浸产床之后,从此母系亲族再没进过程家的门。
“你外公家自诩清高,每次过年都问我家的水稻收成怎么样。”小时候程父总在家庭祷告时告诉程有颐,“他们家的人都会下地狱的。”
那个时候程有颐想,自己的身体里流着一半母亲的血液,自己也注定会下地狱的。
听见家里一声声附和,程有颐的心越来越冷,男同的基因很优秀?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非要留给子孙后代的东西。
“我们听说你有女朋友了,什么时候带她回来?”大姑和颜悦色,“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去出差了,我们想,要不就趁热打铁,赶紧把婚结了。”
“对啊。生孩子也得抓紧。女人生孩子可不是想生就能生的。你大姑怀小弟的时候遭了不少罪,我可心疼坏了。”大姑的老公接着说,“我们查过了,这个月二十三号是黄道吉日,很适合结婚。”
程有颐的余光瞥了一眼手机:今天是三号。
“你问问,彩礼多少,什么要求。”村长接着说,“不过我们有颐这么优秀,都是博士!青出于蓝胜于蓝,她能嫁给有颐,已经是天大的荣幸了,还有要求?”
“提提嘛,给亲家点面子。”
“有颐啊,”父亲终于开口,笑得温和,像是受到了神的照拂,“这么多年在外面,大家都想你了。你看,家人嘛,说什么都是为你好,对吧?他们说的也有道理。”
嗯,为我好。
程有颐咬紧淡漠地笑了笑:“现在大城市里大家结婚生孩子都比较晚,我不着急。”
程有颐只是想,自己还够年轻,总能够拖到这些人都走掉。
可是“大城市”显然戳到了他们的肺管子,这些亲戚们先是一愣,随后终于脸色难看陆续告辞,临走时还不忘再补一刀:“在大城市呆久了也不能忘本,可别总在外头忙工作,赶紧让家里人吃上喜酒,满月酒也可以一起办!”
大门关上,房间陷入沉寂。
茶几上的瓜果残渣和杯盏狼藉仿佛是一场闹剧留下的证据。
父亲站起身,将茶杯“咣”地放在桌上,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怒意。
他看着程有颐,眼眶泛红。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你觉得自己是城里人了?可以看不起这群穷亲戚了?”程父声音沙哑,“你知不知道你妈走了以后,是这群你看不起的亲戚轮流把你养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