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个被迫并肩作战的战场,只是这一次,背后交付的,不再是猜忌和提防,而是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短暂而真实的信任。
“左边!”陆玄之低喝,腰刀格开一柄偷袭齐萧衍肋下的短刃。
齐萧衍头也不回,剑势回转,将那名偷袭者刺了个对穿!
一支冷箭悄无声息地从暗处射来,直取陆玄之后心!齐萧衍眼角余光瞥见,想也不想,猛地将陆玄之往自己怀中一带,用后背硬生生挡住了这一箭!
“呃!”箭矢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齐萧衍!”陆玄之惊怒交加,反手一刀劈翻一名逼近的杀手,扶住齐萧衍踉跄的身形。
“没事……”齐萧衍脸色白了白,咬牙将箭杆折断,手中长剑挥舞得更急,“走!向北突围!”
周平带着剩余亲卫拼死杀开一条血路,护着两人且战且退。杀手们紧追不舍,箭矢依旧如影随形。
就在他们即将被逼入一条死胡同之际,街道尽头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之声!
“京畿卫巡夜!前方何人械斗?!”一声洪亮的喝问响起。
杀手头目见势不妙,发出一声唿哨,残余的杀手立刻如潮水般退去,迅速消失在黑暗的巷道中,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尸体。
京畿卫的将领认出齐萧衍,大惊失色,连忙下马请罪并安排护卫。
齐萧衍摆摆手,示意无妨,但后背衣衫已被鲜血浸透,脸色苍白得吓人。
“速回府!召孙大夫!”陆玄之扶着齐萧衍,对周平急声道,自己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回到齐府,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孙大夫赶来,看到齐萧衍背后的箭伤,倒吸一口凉气。那箭镞带有倒钩,入肉极深,虽未伤及要害,但失血不少。
“王爷需得忍痛。”孙大夫拿出工具,准备取箭。
齐萧衍趴在床榻上,额上冷汗涔涔,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陆玄之站在一旁,看着他因忍痛而紧绷的脊背和那不断渗血的伤口,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方才街头并肩血战的情景,齐萧衍毫不犹豫为他挡箭的画面,不断在眼前回放。
这个男人……
当孙大夫终于将带血的箭镞取出,敷上金疮药包扎妥当后,齐萧衍几乎虚脱,唇色淡得几乎没有血色。
“王爷伤势不轻,需好生静养,万不可再动武。”孙大夫叮嘱道,又开了消炎镇痛的方子。
送走孙大夫和闲杂人等,书房内室只剩下他们两人。
烛火跳跃,映照着齐萧衍苍白的脸和陆玄之复杂的神情。
“为何要替我挡箭?”陆玄之终于问出了口,声音干涩。
齐萧衍缓缓睁开眼,因为失血和疼痛,眼神有些涣散,却依旧精准地捕捉到他的目光,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我说过……护你周全。”
“哪怕搭上自己的命?”陆玄之语气微厉。
“你的命……比我重要。”齐萧衍的声音很低,带着重伤后的沙哑和疲惫,却异常清晰。
陆玄之浑身一震,定定地看着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齐萧衍似乎耗尽了力气,重新闭上眼睛,喃喃道:“别再……涉险……我……受不住……”
他的声音渐低,最终沉沉睡去,或许是失血过多,或许是药力发作。
陆玄之站在原地,如同被钉在了原地。他看着齐萧衍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看着他背后那厚厚的、渗出点点殷红的绷带,看着他因虚弱而显得格外脆弱的侧脸……
心中那堵用猜疑、愤怒和骄傲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了一角。
他缓缓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指尖悬在半空,犹豫了片刻,最终轻轻落下,拂开齐萧衍额前被汗水黏住的几缕黑发。
动作轻柔,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齐萧衍……”他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陌生的情绪,“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烛影摇红,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织在一起,模糊了界限。
窗外,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情人间的低语。
这一夜,陆玄之没有回自己的床榻,他就这样坐在齐萧衍床边,守着烛火,也守着这个为他挡箭、让他心绪彻底混乱的男人。
直到天光微亮。
裂痕
晨光熹微,透过窗纸,温柔地洒在齐萧衍沉睡的脸上,也照亮了陆玄之眼底的疲惫与复杂。
他就这样在床边坐了一夜,看着齐萧衍因失血而苍白的脸色,听着他时而平稳、时而因疼痛而略显紊乱的呼吸,心中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沉淀为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茫然。
齐萧衍替他挡箭时那毫不犹豫的背影,那句低哑的“你的命比我重要”,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
这个男人,用最笨拙、最激烈的方式,将“护你周全”这四个字,刻进了骨血里。
可他依旧看不透他。那些隐秘的画像,药方的朱批,私下里的调查,以及那句含糊的“亏欠”……真相如同蒙着层层纱幔,影影绰绰,诱人靠近,却又危险重重。
天光渐亮,外间传来轻微的响动,是下人开始准备洗漱用物和早膳。
陆玄之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体,正准备起身,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
他心头一跳,低头看去,齐萧衍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眼睛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了平日的冷厉,只剩下重伤后的虚弱和一种……近乎脆弱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