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将“目光”投向凌烨。
寝殿废墟上空,那黑暗魔龙依旧盘踞,但周身那狂暴不稳的气息,明显平复了许多。虽然依旧深沉如渊,充满了危险,却不再像之前那样时刻处于爆炸的边缘。显然,通过向顾衍输送能量,凌烨自身那因吞噬噬渊之力而引发的混乱,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宣泄与疏导。
这是一种双赢,也是一种更加深刻的捆绑。
顾衍依靠凌烨的能量维系存在。
凌烨依靠与顾衍的连接稳定状态。
他们像两个跌入同一口深渊的囚徒,在黑暗中抓住了彼此,形成了一种扭曲而脆弱的平衡。
就在这时,顾衍通过灵魂光桥,清晰地“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再是之前本真那微弱模糊的意念,也不是“噬契”那疯狂的咆哮,而是凌烨主体意识发出的、带着一丝疲惫、沙哑与极度复杂情绪的……清晰话语。
“你……还没散。”
这声音直接响彻在顾衍的心渊,平淡的陈述句下,压抑着翻涌的暗流。
顾衍沉默片刻,以意念回应,同样平静:“托你的福。”
短暂的沉默。深渊般的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唯有灵魂光桥中能量与意念的微弱流动,证明着连接的存在。
“……为什么?”凌烨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探究,“为什么……要挡那一下?”他指的是顾衍之前为他本真挡住噬渊黑流的那面光盾。
“不知道。”顾衍的回答依旧简洁,带着一丝真实的茫然。那一刻的举动,混杂了太多因素,恨意、守护之契的责任、对共同敌人的敌忾,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眼前这头困兽的……物伤其类?
“不知道?”凌烨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被敷衍的愠怒,引动周身魔气一阵翻涌,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下,变回那种压抑的平静,“你总是这样……一副洞悉一切、却又什么都不肯说的样子!”
顾衍能感觉到他话语中那压抑的烦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仿佛一个被难题困住、却得不到解答的孩子。
“我说了,我不知道。”顾衍的意念依旧平稳,“或许,只是不想让你死得那么便宜。”
“……呵。”凌烨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笑,那笑声干涩而冰冷,“不想我死?还是不想‘噬契’失控,波及你自己?”
“有区别吗?”顾衍反问。
“有!”凌烨的声音骤然变得尖锐,带着一种被戳破心事的暴戾,“你守护的不是我!是那个该死的‘锚点’!是那个男人(古老身影)留下的枷锁!”
“守护之契”的印记在顾衍指根微微发热,仿佛在回应着凌烨的指控。
顾衍没有否认。这确实是事实的一部分。但他能感觉到,凌烨愤怒的背后,隐藏着更深的情绪——一种对于自身存在被否定、被“设计”的无力与愤怒,以及……对于顾衍这个“枷锁”化身那复杂难言的……依赖与抗拒。
他依赖这份连接带来的稳定,抗拒这稳定背后代表的、被安排的命运。
“凌烨,”顾衍的意念穿透了他的愤怒,直接问道,“吞噬噬渊之力,感觉如何?”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凌烨刚刚升起的怒火。他沉默了,庞大的黑暗光团在顾衍的“光渊视界”中微微收缩,传递出一种混合着餍足、痛苦与深深忌惮的复杂情绪。
“……力量……很强大。”他最终沙哑地承认,但随即语气变得阴沉,“但它们在……腐蚀……像跗骨之蛆……比‘噬契’更冰冷……更纯粹……”
他似乎在努力寻找词汇来描述那种感觉。
“它们在试图……同化我……或者说,让我成为它们的一部分……”凌烨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噬契’在兴奋,在吞噬它们,但也在被它们……改变……”
顾衍心中凛然。果然如此!噬渊之力并非简单的能量,它们是一种具有侵蚀同化意志的“活性能量”!凌烨现在的状态,就像是在体内同时运行着两套相互冲突、又相互吸引的毁灭程序!
“你需要控制它们。”顾衍陈述道,“否则,你会先被它们吞噬。”
“控制?怎么控制?!”凌烨的声音再次带上了一丝暴躁,“用你这点可怜的‘源火’?还是用那个该死的‘锚点’?!”
“或许,都可以试试。”顾衍的意念依旧平静,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源火’可以调和冲突,‘锚点’可以帮你稳定心神。关键在于你,凌烨,你想控制它们吗?”
“我想不想?!”凌烨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激怒,黑暗魔龙猛地昂起头颅,赤红的龙眸穿透虚空,死死“盯”住顾衍所在的方向,“我有的选吗?!从被种下‘噬契’的那一刻起!从那个男人决定我的道路起!我什么时候有过选择?!”
他的咆哮中充满了积压了无数岁月的怨愤与不甘。
顾衍沉默地承受着他的怒火。他能感觉到,凌烨那庞大的黑暗光团正因为这激烈的情绪而再次变得不稳定,但这一次,那点金色的本真光点,却没有像之前那样被轻易压制,反而在“源火”与灵魂光桥的支撑下,顽强地亮着,仿佛在无声地见证着这场爆发。
良久,凌烨的咆哮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的、压抑的喘息声。
“……你说得对。”他忽然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我没得选……从来都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