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进来添酒,掀帘带进一缕寒风。
吹得方卯脸颊刺痛。
他捏着酒盏的手紧了紧。
他与郭岘是同榜呢。
永泰元年。宁朝最人才济济的一届。
明之万、他、赵固,傅融。
当年郭岘不过第五传胪。
经世济国的策略,郭岘确实比不上他们。
但如今,只他成了内阁梁柱。
“要说圣上这手棋……”郭岘夹了片鱼脍,在醋碟里打了个转,“三脆羹要笋尖托着鸡胗,羊肚丝勾着芡——古长青这碗老陈醋,不正好解银税法的腻?”
他眯眼笑起来,颊上肥肉把眼睛挤成缝,真似个慈眉善目的弥勒。
方卯喉头鲠着根鱼刺似的。
那日明桂枝在客栈论“银税法”时的神情突然浮现。
少年人眼里烧着火光,燎得他这老盐腌的心肠发烫。
“青山兄,”他叹气,“泉州、杭州的银价……”
“你说……”郭岘打断他:“圣上为何偏要古长青管户部?”
方卯不接话,待他自答。
郭岘静默半晌,拿筷子蘸着酒水在桌上画。
酒痕蜿蜒成一条河。
“杭州,前市舶司使许全怡一案,一年都还未了结……”郭岘手指突然在“河”中间一戳,水渍溅到方卯袖口,“今年,又出了苏州织造一案。”
窗缝里漏进暮色,染在郭岘花白胡须上,恰似浮起层烟雾。
让方卯看不清他的表情。
方卯于是低头看桌上酒渍。
那像极了一张蛛网。
银税法,不过是最亮的那根丝。
连接泉州、杭州、苏州……
后头还粘着漕粮、盐铁、边饷。
哪根动了,都要震落一兜子露水。
屏风外传来汤面香气。
他想起前日客栈里热气腾腾的面疙瘩汤。
明桂枝为他们端来面汤,一双墨眸津津亮着光。
“欲为大者,当为人役”。
方靖是这么转述“他”的话。
郭岘又夹一片羊腩肉:“榫卿,你食不知味,莫不是惦记着泉州的鲥鱼?”
“我惦记捕鲥鱼的网……”
方卯嗓子眼发涩。
话尾叫郭岘的笑声剪了去。
“榫卿啊榫卿,”这老狐狸摸出个白瓷的鼻烟壶,凑在油光光的鼻头下深吸,“十年前吏部那案子,若你明哲保身……”他倾身方卯眼前,“如今,早也入阁了。”
方卯眸色一沉。
“对了,”郭岘扯开话题,“你侄儿呢,不是说要在老夫跟前露露脸?”
方卯槽牙发紧。
去年泉州走私案,方靖三日三夜不眠不休,带着衙门的师爷、铺头,一间一间银号、米铺查账。
破绽原是藏于账册里,府衙顺利查缴一万两的暗货。
那小子累得眼底发青,却仰头笑:“叔父,我早说了,每日记录银价、米价确有必要!"
“那愣头青。。。。。。”方卯长长一叹,“他不怎么聪明,倔得很,但胜在有韧性。”
似他。
方卯心想。
就像当年的他,明知不可为,偏要为之。
“那他人呢?”郭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