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掌柜的折扇响,绸缎庄掌柜衫上的泪渍,绒花妇人帕角漏出的芝麻糖碎,都融在了茶汤水汽里。
她不禁莞尔:若筵席能不散,该多好。
这笑意生生撞进赵斐眼里。
沉冤得雪、云游四海,就足够圆满?
还是要生儿育女、儿孙满堂、高中状元,再迎娶公主,才称得上无憾?
他也不由得摇头讪笑。
刹那目光相对,二人笑意更浓。
晨光漫过茶楼雕花槛窗。
赵斐轻叩叩着茶案。
——“诸位,”他扬手,朗声道:“我们还要到杭州接货,这批交趾的胡椒可等不得。”
明桂枝连忙应和:“对,表兄你不说,我还真忘了。”
绒花妇人不停往明桂枝手里塞金珠子:“小公子,好歹让伯爵与海黛娘子表白爱意再走!”
郑员外也急得拽赵斐衣袖:“这位东家你行行好,让小公子说完大宴亲朋。。。。。。”
账房先生帮口:“说到八抬大轿也成!”
赵斐与明桂枝相视一笑,再次无奈摇头。
……
景州码头。
晨雾未散尽,水面浮着粼光。
方靖举着货单,在跳板前清点粮米。
赵斐和明桂枝走在后头,不紧不慢。
晨光很薄,虚虚笼在明桂枝黛色云缎上。
垂柳枝子绿得似江水浣过,细条条拂过来,叶尖沾着隔夜的雾,轻轻扫过赵斐肩头,留下津津水痕。
“云游四海就圆满了吗?”他忽然问。
“不然呢?”对方反问:“八抬大轿、大宴亲朋、大排筵席、生儿育女,儿孙高中状元然后娶京城花魁?”
赵斐轻易被“他”逗笑。
顿了顿,他又追问:“总该匡扶社稷,名留青史。”
“我有失魂症,你又忘了?”明桂枝指了指自己脑袋:“爱莫能助。”
赵斐笑笑瞟“他”一眼:“我说的唐泰斯。”
“他也和失魂症差不多,”明桂枝笑着摇头:“他被人抛下五十丈阎王崖的时候,便已经死了,之后,世上只有基督山伯爵。”
“范立亚大人有句话说得不错,”赵斐引用故事里的情节:“若要找出罪魁祸首,必先找到何人能从此事中获益。”
“哦?”
“云游四海也好,匡扶社稷也罢,你总要先查出是谁害你吧。”
“你有头绪?”
赵斐想说什么,但他点点头,却把话吞了回去。
明桂枝催他:“不妨直言。”
“你记得盛湛吗?”
“不记得。”
赵斐的深幽黑眸闪过复杂光芒,直视着一脸坦然的“他”。
“只有他一人,能从这一连串的事里受益。”
……
戌时。
皇宫,勤政殿。
烛火摇曳。
熏炉透出丝丝青烟。
老皇帝盛绯身影映在毯毡上,如像一滩晕开的陈年血渍。
他嶙峋的手指叩击奏章堆。
“苏州织造局的卷宗,你读过了?”
被问话的人,是新近封为寿王的皇孙盛湛。
青烟掠过他蟒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