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日子里,他与小表妹一点一滴准备着。
古董铺子里,窗棂透入苍白的光。
小表妹将母亲遗物一件件摆开。
梅花纹金梳背从红绸布里滑出来。
双凤穿花掩鬓,镂空的累丝花托嵌满宝石。
金霞帔坠的锁扣“咔嗒”弹开,露出南洋珠,在夕阳余晖下映出柔和光泽。
一盒盒,一箱箱。
每一件都是舅母生前为她精心备下的嫁妆。
如今却成了逃亡的筹码。
掌柜的举着鸾凤对镯的其中一只,用西洋放大镜细看,眼睛眨了又眨,亮着精光的眼珠子被放大了数倍。
盛湛拿着对镯的另一只,缓缓抚过镯内“永结鸾俦”的阴文,颤了一颤。
那刻字如刀刃,冷硬地硌进手心,刺出一道隐秘的痛。
他攥紧镯子,攥得指节泛酸,仿佛只要稍一松手,这誓言便会如沙砾般从指缝流走。
“卖其他好不好?”他有些哽咽,哑声问她:“这些……都是舅母留给你的念想。”
“母亲只盼我幸福。”
头也不抬,将银票一张张抚平,语气平静却坚定。
“她说过,金银珠宝锁在匣里都是死物,换成银钱才是活水。”
“是这么个理,老物件最欺生,”掌柜怕他们反悔,忙附和道:“摆着是体面,戴上是枷锁。”
盛湛未理会,转身背对柜台,仍死死攥着镯子。
他眼底闪过一抹嘲意——连一只镯子都护不住,他拿什么护她?他是太子唯一的血脉,皇帝的长子嫡孙,却连这点金银死物都守不住。
命运给他太多枷锁,早已将他脊梁压弯,而这镯子,是他仅剩的温柔幻想。他攥得更紧,指甲嵌入掌心,血丝渗出,染红“永结鸾俦”的刻痕。
柜台上,一尊半人高钧窑花瓶静静伫立,将他与小表妹生生隔开。那瓶身海棠红的釉面,将她半边脸映得血色淋漓,仿佛预示私这奔的尽头不是自由,而是染血的深渊。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
他们能逃到哪里?
盛湛眸色晦暗,强压下心头的颤意。他知道,这场逃亡从一开始就注定徒劳。
可他不愿放手。
窗外风铃“叮铃”一响,惊碎了满室寂静。
小表妹的黛色直裰扫过门槛青苔,像一尾鱼游进苍灰的雾。
盛湛抽出一张方才换来的银票,“那对鸾凤镯,我们不卖。”
掌柜皱眉,他本想讨价,但瞟见那银码足有双倍,只好不舍递上。
另一只金镯刻的是“共盟鸳蝶”。
门外传来马靴碾碎枯叶的轻响,盛湛匆匆将金镯塞进袖笼。
“澈之?”
小表妹立在石阶下回头,暮色把她的影子拉得伶仃:“再晚,就赶不上钱庄兑银了。”
盛湛应声跨出门槛。
暮色浓得化不开,他几乎看不见小表妹的背影。
手里的对镯越来越沉。
阴文刻字摩挲他手心皮肉,像是要把“永结鸾俦,共盟鸳蝶”的誓约烙进骨血。
等到了秋猎过后,他生辰那天……他想,定要为她戴上这镯子。
从此,生生世世锁住她。
……
三更天秋风萧萧。
地窖内,火光摇曳如鬼影。
盛湛坐在舆图前,蘸着朱砂,从居庸关描到玉门关,笔锋停在“敦煌”处,写下一个“囍”字。
笔尖一抖,红痕晕开,像未干的血迹,刺痛他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