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良把送来的吃食放在炭炉边,这会儿还是热的,以防万一,用银针验过,又亲自试菜,才拿出来给景华摆上,请他用食。闻言附和道:“隋国邬翀手上有兵权,他挟持了十二公子,打着‘驱毒妇,扶明君’的旗号,调遣了两万军队人马往敦凉来。主子也是为大局考虑,奴才听着外头禁军严阵以待,估摸也是时间紧迫,才商议到这个时辰。”
景华拿起筷子吃了几口菜,他见青良比折风好说话,便探问道:“总听你们主子说起他王叔,庄襄对他很严厉么?”
青良如何听不出这探问之意,庄襄把他搁在庄与身边,就是因他心思细敏通透,言行柔滑稳重,替的是追云的位置。
他给景华奉满热茶,恭敬的一笑,言辞间自有分寸斟酌:“襄主虽不长主子几岁,可他一片心思都为着主子,主子孤身长在秦宫,这个叔叔最是用心,授书教武从不懈怠,主子待他亦如师如父般尊敬,管教之言,自当牢记于心。”
青良这话说的聪明,看起来是糊弄人的话,景华却也听出了些别的意思。
庄与的身世他自然知道,在他十四岁送来帝都皇宫之前,几乎没什么惹人注意的经历。他母亲是个不得宠的美人,去世的早,他父亲只他一个孩子,但因他性格孤僻,对他很是不喜,倒是对自己的幼弟庄襄疼爱有加,那时把庄与送来帝都为质,是表秦国的忠诚,也是为给庄襄传继王位扫除障碍。
不成想,太子把庄与给送了回去,后来也是庄襄无心王位,将这位置禅让给了更有君王才德的庄与来做。
青良这番话,是透露给他,庄襄与庄与关系亲厚,庄与亦待他这位叔叔甚是尊敬,所以才会把他说的话句句搁在心上,时时警醒自己,就连“不要同太子亲近”、“将来十个八个”这样荒诞不经的话也坚信不疑。
庄与到了亥时三刻才回来,他沐了一身的雪,景华忙给他宽了外裳,又为他捂热手指,青良备下热水让他沐浴驱寒。
时辰已经很晚了,庄与接连几日没歇好,明日只怕也要早起,沐浴过后摸上床榻就想睡了。
可景华等了一夜的人,琢磨了一夜的心事,不说做点儿其他亲近的事儿,哪怕是说说话也好。便在床帏垂落的帐间榻上搂着人私语:“阿与,你王叔待你无微不至,他给你议过亲么?”
他瞅着庄与的神色:“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我母亲就已经往我东宫御廷搁了个美貌女子了,”见他神色如常,又道:“如今已有了十个八个,我那东宫都挤得站不下脚了。”
庄与枕在他臂上,心里还想着今晚议的细则,这里的人不比他手下的堪用,细枝末节也得他来筹谋明白。景华的话落在他耳中如同走个过场,只明白了意思,没用上心思去想,回他道:“我王叔知道我的心事,不曾给我议亲过。”
景华等了片刻,只听他回了上半句,后面“十个八个”的话一点也没回应的意思,又重复道:“阿与,我母后往我东宫里搁了十个八个天资绝色的淑女,还觉得不够,说年下回去,再给我挑十个八个,你说,我该怎么回绝才好?”
庄与想事情想的有点儿困了,在景华身侧寻了个舒服的地方,闭了眼睛道:“不是要紧事,改日再想,熄灯,歇吧。”
“不是要紧事!”景华撑坐起来看他,咬牙道:“怎么能不是要紧事?阿与,将来若是我赢,他们就是你的姐姐妹妹,怎么能不是要紧事呢?你先前说十个八个,我心烦了好几日,如今我说十个八个,你却告诉我这不是要紧事!”
庄与莫名其妙地看他发脾气,见他声音越说越高,忙把手指搁在他嘴唇上,提醒道:“小声些,小心让人发现你。”
景华见了他这举动,更生气了!更委屈了!更郁闷了!
他伤心郁愤地看他:“你心里根本没有我!你不在乎十个八个,你还怕别人发现我!你只信你王叔的话,你不信我的话!我把你当爱人,你拿我当太子!”
庄与也坐起来,他看着景华情绪激动,却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生气,他摸他的脸,又摸他的额头:“你…你怎么突然胡言乱语起来?”
景华:“……”他看着庄与这样,突然冷静了,他无可奈何的深深地叹口气,扶着庄与躺下,给他盖好被:“睡吧。”
庄与见他要走,忙拽住他衣袖:“你去哪儿?”
景华回头看他,缓色轻声道:“不去哪儿,你歇吧,我去外头榻上睡。”
庄与不明所以,景华松开他的手指拿出自己的袖子,吹了灯,掀开床帏出去了。
庄与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床榻间,外头有些微响动,很快就寂静无声。
他看着晃动的床帏,想着他方才说的话,后知后觉的好像回味过来了什么……
雪起
雪从夜里开始下,雪花从凝如冷铁的灰色云层中落下来,苍茫一片。
靖阳骑在马上,绯色的衣裙猎猎飞舞在风雪中,黑发如帜,她睨视着邬翀高声道:“狼平坡自古便是漠州有名的战场,黄沙白雪之下不知埋葬多少忠魂烈骨,也不知践踏多少乱臣贼子,邬翀大人可是为自己选择了个埋尸的好地方!”
邬翀的布满风霜的脸似乎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靖阳,”他隔着风雪,望着红衣的年轻女君,“我承认你的确很有胆量,但我也敢预言,隋国必然亡于你手!我只是不甘心,我祖上世代为臣,为隋国鞠躬尽瘁,最后却要对一个与贼勾结弑君夺位的女人下跪,何等可笑屈辱!苍天负我!苍天负我!今日一战,不求功成名就,但求赤心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