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厌,”慕辰又道:“不用揣测我如何知道的,我只告诉你,那东西除了会害你的命,不会有任何用处,我不会好起来了,而你还年轻。当年…你还是个孩子,你是无辜的,你不必心怀愧疚,更不用为我背负,你该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颜均痛不欲生地看着他:“我眼见你…你恶疾缠身,见你备受折磨,见你油尽灯枯,你却让我好好活着?”
他折断了横在二人之间的梅枝,他迫近他的四轮车,在晶雪与落梅里痛声质问:“你让我怎么好好活着?”
慕辰攥紧了扶臂,他仰头直视他的痛苦,冷静地告诉他:“颜均,你刺的咒如若真的有用,我又何至于此?当年你父亲的巫阵没有扼杀我,今日你的蛊咒也不能救赎我,不要再自欺欺人,留着你的命,去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情吧。”
“什么是更有意义的事情?”颜均倾身,撑在他的扶臂上,离得太近了,慕辰侧面躲避,伸手挡住他。颜均却不自知,他挨近他,逼问他:“慕辰,我救不了你的命,也赎不了你的痛,这世间,对我来说还有什么是有意义的?”
他闭上眼睛,滚烫的泪水落在慕辰的手背上,烫的人心痛,慕辰手指微动,他想抬手来替他拭去眼泪,想要安抚,可他终究还是把这点柔悯敛进了心底。他攥紧手指,侧着面,低声道:“你是楚国万民信仰的国师大人。”
“呵!”颜均闭眼冷笑,又睁眼看他,他既觉得嘲弄,又觉得卑怜:“可是我信仰的道,它救不了我爱的人……”
“颜均!”慕辰喝止他的狂言悖语,他情绪骤然激动,气血翻涌,撑着扶臂剧烈的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润红了嘴唇。
颜均焦急地扶着他查看,慕辰却是用力地推开了他,猛力催身,他咳嗽地越发严重,斑斑点点的血迹溅到雪地上。
钟离望闻声赶过来,见慕辰如此,上前一把推开颜均,忙翻出药丸与他服用。
慕辰服了药,咳嗽缓了些,却是面色青白,虚力地瘫坐在四轮车上,几乎话也不能说。
钟离望替他整理好衣裳毯子,推着他往回走,路过颜均时,一向少言寡语的钟离望看着他冷声说道:“你也知道楚王有多不待见他,他今夜冒险与你私话,希望不是白费苦心。”
……
随着那几人的离去,这席面上便只有太子景华、吴王松裴、陈王沈沉安、楚王钟离溯、宋王谭璋五个人。几人皆是收敛了方才席上嬉笑玩乐的神色,端坐起来,楚王挥退了乐伶和舞姬,让服侍的宫人也都退了下去,将殿门禁闭。
景华见他几个恨不能把憋闷了一晚上的话都写在脸上给他看,笑了一声,说道:“没别人了,想说什么就说罢。”
谭璋神色淡漠,眼底却是隐见狰狞,他起身,问高座上的太子:“臣愿为殿下杀尽天下逆贼,殿下可舍得杀他一人?”
众人都叫他这雷霆之音给吓了一跳,坐在谭璋旁边的松裴忙去扯他的衣袖:“宋王莫不是喝醉了,可别乱说话呀。”
景华轻声一笑,反问道:“我为什么要杀他呢?”他把玩着手中的酒盏,他从高处打量着众人,眼中的笑意精亮:“我跟他之间的天下之争还未结束呢,他日尘埃落定,若我赢了,不仅不会杀他,这高座我还要分一席给他,便如今日,他是我枕边人,亦是我身侧人,诸君跪我,也得跪他。倘若是他赢了……”
他垂眸摇头一笑,身子前倾看着众人,无奈地笑说道:“他说要建座金屋把我囚禁起来,至于诸君,哎,那时我怕有心也无力,你们就自去请他的恩德吧。”
他贴心地嘱咐众人:“所以啊,诸君可别对他心慈手软,将来怎么样,我还得仰仗诸君呢。”
他这话说的很明白了,几人又何尝听不懂他的意思,其实说来,景华待他们几个不说过去的扶持恩惠,就是今日将人带到席面上来表明心迹,又何尝不是对他们的一种坦诚?
说到底,他是君,他们是臣,将来事成,他登大殿,把人领到高座上让众人跪拜,他们又能说什么呢?
太子殿下平日里待人不拘不羁,看着总是没正经的样子,可他做下的决定,谁也反驳不了!若非如此,他又怎么能走到今天万人之上这一步?怎么能另诸君心甘情愿的臣服追随?
景华松散地坐着,像是闲话家常:“以杀人来平定天下,不是本事,能让更多的人在乱世里活下来,才是救世者所为。今日我们几个聚在一起,论天下大势,定乱世之局,可我还想着,待他日大业成了,九州安了,我们还能凑在一块儿喝酒畅谈,那时我们谁也不少,也不再论说恼人的权谋算计,我们就坐在一处,聊聊风月,谈谈妻小,多好啊!”
一时间,几人摸不准太子殿下这番话的意思。
景华兀自笑着,转动酒盏,看那精细的金龙玉杯流转着奢靡流丽的光影,“人永远都不可能对自己没有过的经历感同身受,我要懂人间疾苦,便自己要有疾苦,我要让子民安乐,便自己要有安乐。平世,只是本宫要做的第一件事,治世,安世,才是本宫一生追求。”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把酒盏轻轻搁在案上,他像是喝醉了,倚在扶臂上,揉着自己的眉骨,长长的叹气:“这十年来,费尽心机,步步为营,在乱尘腥世滚遭的太久,在无人管束的高位上也待的太久,近两年来,我时常产生难以自控的暴戾,苛刻,甚至没来由的猜忌,惊警。我是真怕,真的很怕,担心有朝一日,我也会成为一个冷漠无情、穷兵黩武、暴虐无道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