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与看着他,笑了,他认真的瞧了齐君一眼,仍是轻笑着,没说话,转身迈入伞下,在雨幕里走远了。
齐君在他转身时化笑面为阴沉,他在他的轻笑里握紧了双手,也提起了心胆……
……
庄与回到宅院便叫折风让人给焚宠传了令。
焚宠昨夜一夜没睡,就等着这令。
收敛莞鹛的白瓷坛就供在他房间的高几上,他日日见着,便心里生恨,手心起热,他把鬼去擦拭的雪亮,他要拿齐君的颈上血来祭莞鹛的英魂!
他得了信,当即穿上将军甲,挂上虎符令,一剑斩劈了封住的大门,策马跨越门槛,踏破雨水,朝禁军营院直去。
这场雨一到天黑时豁然晴了,望火楼上的红灯在夜幕下悄然熄灭,戴着斗笠的人影疾踏而来,远远的打了声口哨。
围在宅院四周的禁卫军推开,焚宠摘掉斗笠,翻身下马进了门,里头萧衡迎上来。两人不曾打过照面,焚宠见着人,起了顽笑的心思,豁然出手和他打在一处。
一旁的花弄见状,金花出袖,削薄的花瓣刃片擦着焚宠侧颈而过,紧接着数片金花片割风而至,焚宠将萧衡反手一推,拔剑出鞘切碎金花,二人还要缠斗,焚宠举起手笑道:“二位兄弟手下留情,我认输!”
萧衡花弄被他一场逗弄试探,哪儿敢轻易放人,一前一后虎视眈眈。
焚宠自找苦吃,无法,又打了一声口哨,折风闻音赶来,看到这场景,又见焚宠摸着胡茬心虚暗乐的样子,便明白了,跟萧花二人介绍道:“这是焚宠,往后几日少不了打交道,你们见面相熟相熟。”
萧衡笑着见礼:“这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宅院深,曲折迂回,一路上折风带着焚宠为众人引见,倒把焚宠给瞧得不好意思了,戴上斗笠遮面,求着折风快些走。
屋里炭炉暖热,庄与披着披风在灯下看信,信纸上溅了血,也淋了雨,末尾的几个字叫雨水晕开,勉强能看个明白。
焚宠到偏屋里换了带血的衣甲才进到庄与房中来,见着他眉色微颦,便猜着是什么事儿:“主子前脚走,齐君跟着便下令挥兵向宋,估摸明早就得两军对垒。”
正因为有这件紧急事,聂晟去了城外驻军营帐点兵护城,他才得空闯了禁军营夺回指挥权,他倒了杯热茶握着暖手:“乍暖还寒,气温骤降,上湫河上三月飞雪,这仗怕是难打。”
庄与从信纸上抬起眼,窗外雨声敲打铜铃,他盯着窗子静默地看了片刻,才转过神来问焚宠:“你那边怎么样?”
焚宠握着茶盏道:“我手里有虎符令,又有主子拿给我的贼寇供词,暂时先将禁军把在手里了,但我怕这招并不能支撑太久,禁军中虽有我几个亲信,但毕竟齐君才是国主,待我身份败露,他们未必与我同道。再者,我们能拿一纸供词栽赃聂晟,他们也能拿捏由头给我定下罪名。另外,石塔巡防我也换了手下,主子要见人,最好趁今夜。”
是夜天朗星明,庄与随焚宠去了后山石塔。
苍林如墨,积雨如银,红枫依旧燃如业火不熄。
高耸入云的石塔漆黑若碑,浮屠下,月勾尘半倚在二层石塔的飞檐上,团火的枫叶隐去他半副身影。
见到庄与前来,他点着枫叶落下来,夜风吹起他的长丝,飘逸如流月,轻薄的紫色衣裙卷浮如容姿艳逸,神光冷冽,他有一种摄人心魄的美。
他走到庄与身前,跪地行礼:“主上一路风尘,辛苦了。”
庄与让他起身:“你在齐君后宫,可还好么?”
月后尘垂着眸:“还好,他并未对我如何,只是……”他握紧拳头,恨红了眼眶:“只是,他让亲见莞鹛行刑,还让我……”
他不忍回想那场景,他颤着手,也颤落眼泪,他痛恨切齿地闭上眼睛:“他让我亲手割掉她的鼻子,以示忠心……”
焚宠闻言,一拳打裂了石浮屠。
庄与道:“如今你的身份已败露,在他身边太危险,你今夜跟着焚宠离开,不必回去了。”
月后尘抬头看他:“如今能为主子监视齐君动向的人只我一个了,齐国未亡,齐君未死,我心有不甘,还请主子再让我留一段时日。”
聂晟接管巡守石塔之后,他便不得再来。焚宠今夜也给了他消息,让他冒险出宫前来,其实也是借机让他离开齐宫。
“勾尘,别意气用事,主子也是为你着想!”焚宠在一旁劝他:“齐君身边我会想办法再安排人,你不能再回去!”
月后尘却执意,他跪地道:“我不止为着主子,也是为着自己,我对他有切骨之恨!这时候让我袖手旁观,我做不到!”
焚宠知他心结,叹息无言。
庄与说道:“你既执意,那便随你心意吧,只记得万事小心。”
月后尘叩头谢恩。
走到石塔门前,对守门的两个僧人道:“在下秦国庄与,前来会见魏国魏真,还请二位代为通传。”
两个和尚相视一看,其中一个道:“秦王请稍等片刻。”
年少
庄与瞧着一旁的浮屠石像候了片刻,那两个和尚出来请庄与进去。庄与回过头看着月勾尘:“要不要和我一起进去。”
月勾尘眸光一动,但很快又冷下去,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石门,自嘲地笑起来:“我这样罪孽深重之人,怎好污了佛门重地?”
他抬头看着头顶红枫,又透过枫树去看遥不可及的星子,下颚弧线清冷:“不过,还请主子替我问问里面的师父,问问他,造业受报的苦海到底有多深,为什么无论我回头还是不回头,都无法到达涅槃寂静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