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沉安哪能放心她一个人,这里她又是第一回来,没的再走错路有个好歹,撇下其他人,紧跟着若歌的步子引着她往地宫去了。
鲜红
若歌一路都没有说话,她走得急,走得快,鬓间的步摇打着旋儿,碰撞出细碎急促的响,沈沉安疾步跟他在她身后,伸臂虚护着若歌,心跟着那晃动的步摇忧恐不定,前面便是地宫正殿,里面的摆置他没让人碰过,若歌进去便能看见,这是他下定决心准备好的坦白,可苏凉方才一席捣乱的话,让这场坦白变得很不是时候,他几次三番想要开口说话,也想要拦下她的步伐,又怕这样反而使她更加激恼,进退为难之间,他们已走到地宫正殿的入口。
门口的侍卫跪地请安,若歌拿帕子掩着面,提起裙摆跨进了殿门。
她在一片喜红里乍然停步,深沉安也夜跟着遽然驻足,他紧张地盯着若歌的背影,用力地握紧手才不至让心胆跳裂,若歌站在红光中呆怔不动,他没有上前看清她面容的勇气,只看见漫屋的红影兜头罩在她的身上,是冷粼粼的锁链,是焚烧的烈火,这是桎梏她的忧怖,也是灼痛她的心事,她从前不堪提起,刻意回避,然而此刻,她却不得不直面这隐痛。
不知多久,若歌在摇曳的红光里艰难地动了一动,那动作太轻,步摇生涩地跟着微微一晃,沈沉安迈出脚步时,那步摇猛烈地摇晃起来,若歌逃也似的从侧门出了殿。
然而等待她的却是更猛烈的场面,水烟弥漫的温泉,鲜红啼血的杜鹃,这是沈沉安和苌烟的过往,她猝不及防地撞进沈沉安封存的回忆,她掩藏身份的面皮被锋利的撕碎,她的伪装被赤裸裸的剥离,被她扼杀的年少血淋淋地翻涌在眼前,她看见那些不堪回想的战火和弩箭,迸溅的鲜红怒放着艳红的杜鹃,痛苦和仇恨的倒影里,流淌着她鲜活的情意……
她颤抖着后退,又颤抖着停止。她在颤抖里缓缓地回头,她看着他,眼底好似有千万种情绪翻涌。
沈沉安见她这样,心里越发慌得没底,匆匆走了两步到若歌跟前,笨拙地想要安抚她:“若歌,我……”若歌深陷自己的思绪,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沈沉安,跟着他靠近的步伐,也将这个人看得更清,她面色变得苍白,眼梢陡然变红,泪水从眼底盈聚成珠,竟是要哭了的样子。
沈沉安见她这样,更是手足无措,慌乱地说:“若歌,你别哭……”
话语间,那泪珠已经从她眼中滚落出来,沈沉安想给她拭去,可没来得及,泪珠砸在他抬起的手指上,又滚烫又沉重,他见着她伤心落泪,心如刀绞,可他不知该怎么办,只无声地念着她的名字。
若歌掩面而泣,沈沉安的眼眶跟着红,他想把她抱在怀中,可他抬起的手指轻轻挨在她颤抖的肩头,不敢用一点儿力,然而若歌却猛然撞进他的怀中,她还掩着面,抵着他的胸膛失声哭泣,把眼泪和颤抖都宣泄在他怀中。沈沉安近乎本能地拥紧手臂,把她的痛苦和脆弱揽纳入怀,他再也不要她再独自承受。
若歌紧紧地捂着面,她不能面对,不能面对过去的苌烟,也不能面对现在的若歌,更不能面对的是此时此刻站在沈沉安面前的自己……
她的父亲教过她许多道理,也给她请过先生授书,可她仗着几分聪明,并不把它们放在心中,她后来向死而生,在清溪之源的那三年里跟着师兄们听书授课,越来越明白,那些让她面目扭曲的仇恨并没有意义,岁月将鲜血淘濯干净,余下的只有澄澈的爱意,可那爱意已经成了穿指的流水,在一日日的回忆和捕捉里,流淌成不见底也不成影的隐痛和遗憾。
她追悔莫及,她私心作祟,在听到沈沉安要议亲的时候,她违叛了当初要割舍过去一切的决心,她求了太子,选择了逆流而上,一席红妆嫁给了沈沉安。
然而,她心中所谓的回溯和弥补,又是她的自以为是,她陷在自己的挣扎和痛苦里,对沈沉安一味的要求,却从来也没有想过沈沉安是什么样的处境,他又在其中承受什么样的痛苦和非议……明明苌烟和若歌都是她自己,可她……
可她却逼着他抉择……
“是我……”
若歌几度开口,终于能够出声,她用力地捂着面,她的声音在哽咽里喑哑破碎,沈沉安没有听清,挨近她问:“若歌你说什么?”
她又在哭了,泪水从指缝漫出浸湿了他的衣衫,过了片刻,她慢慢地从手掌间抬起脸来,她泪眼通红地和他对视,在颤落的泪珠里清晰出声:“是我……”
她手指用力的攥紧他的衣衫:“是我……”
她在颤抖里一遍遍地和他坦白:“是我……”
沈沉安的惊怔只有片刻,随即而来的是剧烈的疼痛,他在抱紧她的时候淌出泪来,滚烫滑落在他的唇边,将那念出的名字化成了无声。
景华和庄与偷偷窥了一眼,觉得这个地方不适合再呆下去了,便悄声得退了出去。两个人在走廊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见着四下里没人,景华挨近庄与低声问道:“秦王陛下给苏凉说了不少话。”
庄与看着他,弯眼一笑,低声道:“她是个热心肠的小姑娘。”
景华笑看他道:“你是个热心肠的小公子。”
庄与嗔着他,他们其实已经不算年少了,可景华近来不知犯了什么邪,偏喜欢这么唤他,他每每听到都不禁要面红耳烫。
景华见了,哈哈笑出了声,他猛然握紧庄与的手腕,带着他拐进一间房里,顺脚踢上门,快走两步拂开漫垂的茜纱帐,掌着人的腰往角落里抵,庄与知道他要犯浑,可他还想着正经事,先发制人问他道:“他们的心结算是解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