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华沿着宫道走近过来,段狼婴往前走了两步,掀袍一跪叩头磕了个响。
景华停在两步远的地方,威沉的影子覆压下来,让段狼婴觉得自己头颈如千钧重,连呼吸也变得冷涩艰难。
他请罪的话未开口,景华忽而抬脚侧踢而至,带着寒夜的劲风踢在段狼婴侧脸,这一脚不轻,段狼婴本能要闪躲,心思电转间硬是跪着受了这一脚,被踢得口鼻流血身晃歪斜,随即左肩也挨受一脚,已是满口的鲜血。
他撑着冰冷地面跪直,景华的下一脚接踵而至,直踢他胸口。
这一脚雷霆之力,将段狼婴踢得朝后翻滚过去,覆在左耳上的银耳跌落在银白的霜地上,露出底下狰狞的伤疤。
景华两脚踢掉了他的桀骜,将他狼狈的踩压在地上,他扶着胸口喘着粗气,听见脚步声靠近,甚至不敢抬头看他。
后面的几个人站在冷凄凄的月光下,敛声屏气,谁也不敢上前求情说话。
景华停在段狼婴跟前,居高临下地审视了他片刻,缓缓蹲下身,将那枚沾染了鲜血的银耳捡起来,递送到段狼婴面前。
他目光如质,段狼婴不敢直视,更不敢无视,他伸手接过银耳,吞咽下口中的血沫:“多谢殿下。”
景华站起来:“议完事,明日启程,回北境领三十鞭,养伤去罢。”
玉成苏扶了段狼婴起来,摸了自己的帕子出来,拿过段狼婴手中的银耳擦拭干净,又要亲手为他戴上。这东西有个机巧,得挨近了才能看清。
段狼婴见他靠近过来,皱着眉伸手要推开,却见眼前人温润有礼,笑得两眼弯弯,一身粉锦毛氅干净华贵,而自己两手血污,一时不得地方下手,便教他得了逞。
玉成苏手指微凉,动作很轻,段狼婴听他借机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段小将军别生殿下的气,殿下待秦王珍爱敬重,怎能容得下别人对他言辞不敬?今日您挨了这两脚,便是殿下将这事揭过去不再计较的意思,小将军有锦绣前程,今夜这事,过了便罢,从此别搁心上。”
玉成苏给戴好银耳,又为他整理衣衫,动手间仍旧低声道:“殿下罚小将军鞭子,是为保全您,您受刑挨打病榻养伤,谁还能在强迫您做什么不成?再说北境山高水远,鞭子落得轻重与否,也没人监察,您自己人手下掂量就成,不过是做给外面看的,殿下爱重小将军,若真打伤了您,他也心疼的呀。”
玉成苏退开时仍旧是笑眼可亲,他转身招来宫人吩咐备水侍候段狼婴洗脸:“里边请吧,小将军。”
恨毁
景华只将有关北境的事捡了来说,重点谈了连营,议罢挥手让众人散去,钟离亲送景华回宫。
没了别人,钟离在景华跟前也就没了正形,侧首笑问景华:“太子殿下,宫室住着可还满意?”
景华正想着揪他算账呢,笑骂道:“你胆大,也不怕他恼。”
钟离问:“那他恼了么?”
景华想到庄与一袭红袍,斜看他一眼,但笑不语。
钟离见他笑的没了眼睛,如何还能不明白呢!钟离溯明白的一笑,又低头翻了翻袖带,掏出两本画册来塞进景华怀中:“近来新得的,很是不错,借你看看。”
景华信手翻了两页,里头是彩色的画儿配着字,尽是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奇诡花样儿,惹得景华眉心一跳。
钟离偷瞧着他笑,景华把册子卷了起来在他胳膊上敲打了两下,反守为攻:“很是不错?是书不错,还是人不错?”
钟离眯躲了开,眯眼笑了:“书不错,人更不错。”
景华气得又打了他两下:“小崽子,你还敢说,怎么跟我答应的?慕辰与他和离之前,绝不与他逾越亲近!”
钟离斜觑他一眼:“太子表哥,男人的话,听听就算了,怎么能当真?我血气方刚的年纪,他在我跟前晃,我哪儿能忍得住?”
景华被气笑了:“别说得像他故意引诱你,人避你如蛇蝎,是你自己不知分寸,还怪人家。别说他是你名义上的兄长,如今他可是有夫之夫!你怎么能下得去手?”
钟离看他道:“上梁不正下梁歪呗,您对秦王都能下得去手,我有什么下不去手的,跟您一比,我可差远了。”
说话间二人转过一条宫道,再往前便是景华居住的宫室,钟离将他面青眼黑的太子表哥道:“表哥不必为我烦忧,他要是不愿意,能让我如愿好几回么?”
眼见景华要抬脚踢他,钟离哈哈大笑着灵活闪身退开,挥手告辞道:“殿下还是替您自个儿多操心罢。”
……
慕辰和松裴比宫而居,中间隔着处小花园,冷望慈推着慕辰回住处时,遇上了在这里瞧月亮的松裴。
两人不算相熟,他本不欲相扰,奈何四轮车碾过宫径的声音在清冷的夜里格外清晰,赏月的人隔着梅花枝回首相望。
慕辰礼貌的点头致意,欲离去,却不想松裴绕道而来,同他开口说了话:“赵宫观星台上瞧见的月亮,会比别处的更圆亮么?”
慕辰拥着厚裘,说话时温润有礼:“是更圆亮,但也越发显得孤冷,所以,我还是更喜欢在观星台上看群星璀璨。”
松裴折断红梅枝,向他又走近几步:“早有耳闻赵国观星台‘手可摘星辰’的妙景,却从未有幸得见过,实为心中一憾。”
话语间他已走到慕辰跟前,一身紫锦在雪月间流光溢彩,他微弯腰,将红梅枝搁在慕辰雪白的裘绒上。
慕辰瞧着那支红梅不知他意欲何为,松裴搭手在轮车扶臂上,瞧了一眼目色警惕的冷望慈,看回慕辰时他笑的和柔:“我和世子相谈甚欢,不知可否邀世子同赏素月红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