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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日光擦过城墙,沟扒在墙石上抓钩折射出冰冷的光泽,城墙上的敌兵不及斩断铁钩,庄襄以带着人攀上墙楼抹掉了执刀的敌兵。
他黑衣黑甲,站在城墙上迎着冰冷的晖光回看。
昨夜他和焚宠汇聚后有过短暂的战术讨论,蜀军拦截不绝,长久的纠缠不是良策,根据情报,可推断出亥平兵力空虚,而他们此时士气高涨,所以他们趁势突破蜀军的布防,带领骑兵至杀向亥平。
焚宠带兵正与紧追身后的敌兵搏杀,顾倾带着人驾着攻城车撞击着城门,而他则要带着有身手的兵将从城墙上杀入城中,与城外里应外合,速战速决,彻底占据亥平城。
庄襄在仓促间瞥过城下的身影,顾倾不惯穿甲,上次因为穿了笨重的甲而受了伤,所以这回只在束袖武衣外穿了锁子甲,从来到这战场,表情就一直绷得严肃,在为数不多的几次对视里,他看到他眼里的欲言又止,然而战场之上,根本没有他们说话的时间。
庄襄闭眼又睁开,瞳孔漆黑,冷漠无畏,他提刀杀敌,刀刀毙命,他动用内力化为墨烟,倏忽间已到守城将领跟前,墨邪锋芒毕露,人头落地,血溅白光。
兵袭突然,亥平城墙上的弩箭才搭上箭矢,就让攀爬上来的秦兵削了首。然而亥平作为战略要地,怎回没有布防!城墙根上备着油桶,见形势不利,守城将士滚着油桶到城墙边,城下就是带着兵将推着攻城车破门的顾倾,那油桶冲着他们便往下推,焚宠回首时看见了,嘶声喊道:“快离开城门!”
可已来不及,油桶从城墙上砸下来。
推着笨重攻城车的将士们躲闪不及,都给浊油浇了个透,顾倾牵拽着娇奴指挥着将士们后退,也被四溅的浇盖了一身,他抹掉眼前的脏污,抬头时看见燃起的火把,他面色惊惧,挥着青光大喊道:“快跑!”
执着火把的敌兵被抹掉了脖子,鲜血喷溅时,那火把也从城墙上掉落下来,城墙上伸出的手没接住,火光翻落,眼见就要落在热油上,破门的将士们都还没有跑远,顾倾顾不得其他,为了争取时间他踏着娇奴纵身跃起,在空中接住了即将落地的火把,火光碰到了他身上的热油,顷刻燃烧起来。
这时,城墙上竟又抛落下一只火把来,火把落地,火光遇到热油随着炸响腾烧而起,顾倾失了势往下落,直直地掉落进熊熊烈火中。
焚宠拼了命的跑过来,要冲进火里救人时,又是一声惊天裂地的炸响,城门破裂,庄襄骑着马从大火里纵跃出来,他抱着顾倾,两个人燃烧成一团。
焚宠指挥着人赶紧让开,庄襄载着顾倾跑到远处,抱着他从马上跃下滚进雪地里,他用披风把顾倾紧紧裹在怀中,在雪地里翻滚着把火扑灭。
熊熊烈火燃烧在白色的朝晖里,焚宠举刀高呼,马蹄地震山摇,踏灭火焰,涌入城门。
火熄灭了。
庄襄掀开披风,伸手抹掉顾倾脸上的脏灰,顾倾惊惧未平,见了庄襄不自觉地涌出热泪来,一时所有的痛苦和委屈都涌上心头,他抱紧他,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
慕辰在晨起时突然病情恶化,面色青灰,脉息近无。
他在昏沉恍惚间挣扎着握住庄与的手,庄与明白了他的意思,让御医为其施针用药,提了他最后一口气,让他清醒了过来。
慕辰的即位仪式十分简便,他前几日锦衣华服,今日却穿一身素白,大雪纷飞,天地苍茫,他一身白衣登顶观星,祭拜天地先祖,在阙楼上授印高座,臣子们跪拜新王时哽咽垂泪,他们哭这命数已尽的君王,也哭这命数已尽的国家。
即位礼后,慕辰身着素衣,将降书和印玺端到庄与跟前,这让在场众人都十分意外。
庄与看着他,慕辰苍白地笑了笑,对他说:“我说过的,要助你一臂之力。”
他已是油尽灯枯,行走和端举已耗尽他的气力,神思一晃便要跌倒,庄与眼疾手快撑住了他的手臂,另一手则托拿住了要掉落的托盘,这么一来,秦王就算是正式接了赵国的降书和印玺,也是受了的赵王慕辰的降国之举。
慕辰如愿以偿地笑了笑,随即猛烈地咳喘起来。
庄与一臂撑扶不住他,便也顾不得许多,把托盘往身后的赤权手里一递,半搀着慕辰和他一起跌坐在地上。
慕辰心血已尽,他只是急喘着,面色在起伏里由苍白变为青白,他眼中的光也逐渐的涣散。
咳声停了,他眼中也没了光,可他仿佛还在追寻着什么。
他看向了天上,飞旋的雪花像极了轮转的星辰,他看见有人向他张开双臂,他伸出手,化成了清风,肆意自由地去和他相拥……
慕辰含着笑,在纷飞的大雪里闭上了眼睛。
藏着利刃的拂尘丢在雪地上,穿着素白道袍的人消失在大雪里。
他走了,追寻向了他的山河人间。
阙楼上,冷望慈带头跪地,高呼秦主,赵国旧臣也跟着陆续跪地,向新主叩拜山呼。
风吹过阙檐,扬起庄与的袖袍,他回首,望向长安。
……
午时将至,冷白的日光浇灼着青砖白阶。
侍郎傅轶气喘吁吁,抬头看向长阶之上的金殿,他抹掉额上的汗,提起袍脚步匆匆地迈上阶。
他身后,紧跟着尊被八人合抬的用黄色符布遮盖的神像,黄布上的血红符文狰狞繁复,又用细细的铁链捆绑,仿佛是用来镇压戾神恶鬼。
飞踏的马蹄声骤然响起身后,如同战鼓震天,如同千军万马,在身后摧压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