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人,真真是好磋磨人……她想说,好想说!
想让他知道什桉过得多辛苦,想让他知道被他背叛的什桉有多让人伤心!凭什么他就能开着几千万的车无忧无虑地来法国寻乐、随随便便地出现,凭什么害得她食不下咽,还要停在她家那面随时能看见他的窗户底下等她!这个男人就是故意的!
握了握冻僵的双手,文静恶声恶气地道:“不好,不好!什桉在一场爆炸袭击里受伤了!手骨折了,创伤应激了!每天要吃大把的药抗抑郁,保证睡眠和食欲!可她吃了药还是睡不着,吃得又少,好不容易好些了又见到你——”
她偶尔半夜醒来见床侧空着,寻出卧室,什桉就披着外套坐在窗边,浸着凉凉的月色发呆。药物带来的安定失效了,医生教她的入眠方法不管用了……她也就接受这样的变化,生理上的症状无论有多反常,她都不说出来。
陆判眸色一黯,想到那晚她肘部以下缠得严严实实的绷带。
“你走了以后她就不来学校了,我们都很担心她,我和萧然找到基地去,可基地不让进,我们更不敢给她发消息,生怕她多想一点你,生怕她看到学校里的人都会不舒服……直到去了英国,在电视上我们才知道她怎么样。”
她和妈妈在家里看颁奖直播,本来狂喜的她在见到什桉咬牙咽下哭声的那刻揪痛得也捂嘴大哭了起来。连之后媒体上用的宣传照,眼睛都红成那样了,却还要被要求挂着笑……凭什么啊?凭什么什桉得经受这些?
“……江阿姨身体不好,什桉其实都要放弃集训了,可是后来还是拼命争取到了名额,为什么?因为你在那里,因为她想见你!”
嗓音掷地有声,一骨碌的指摘终于使陆判冷静的外表无法承受了似的,蒙上了一层颓丧的灰黪颜色——他面唇愈发的溏白,从车上直接下来,只一件内衬套薄绒卫衣,他也全然感受不到,一昧沉浸在这份沉甸甸的、包含了太多讯息的指控里。
——她想见他,她想见他。
他以前,从未在李什桉身上感受过浓烈而不自禁的爱意,他觉得无所谓,她内向慢热,自己多爱她一些就是了。可他错了。
那时她和他之间隔着不近不远的几十步距离,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跨越。李什桉为了他而来,为着他乞求伤害过自己母亲的女人能改变主意,大哭着认错的画面他曾经闭上眼睛就会浮现在脑海里,这几年如鲠在喉,陆判从未安宁。
和董欣桐谈崩,他母亲便再也不会顾忌儿子以外的任何人,从那一刻起他就明白自己生来就不是该为坐享其成的,更不是来对那个女人俯首帖耳的。那个年纪的他,没有力量,他不能从她手里保护一个心爱的女孩。
他也曾在和她相距不到三十英里的地方,坐在车里死死盯住那方投映在广场上方的实况。每一天,每一天……他尝试过出逃,最远只到得了那里,两侧的保镖一刻不离地监视,他寸步难行。
参赛者何其多,主办方的镜头青睐白种人,往往总是叫她在背景里一闪而过,到了尾声才大方起来,因为这个拿了金牌的选手不晓得为什么毫无预兆地哭个不停,谁安慰都不行……他心钝痛得难以看下去,却逼着自己把这一刻距离他三十英里的、将这份无计可施的无声绝望遗落在全世界面前的李什桉,紧紧铭刻在心。
手指的关节被他攥得青白,发颤,看她不断拿手背盖住眼睛、却还是不能阻止泪水涌出的样子,他的眼底也泛开血丝。
他错了,是他错了。
李什桉爱的,一点也不比他少。
……
男人的身型看上去有种摇摇欲坠的碎裂感,就那么伶然置身于一汪灯影里,低靡得不再昂直。文静却并不感到胜利和快意,说着说着反倒自个儿抹起了眼泪,“……什桉高考拿了状元,江阿姨真的好高兴好高兴,请整个病区的医生病人吃喜糖,可她一个提前一年保送的人为什么参加考试,陆判你知道吗。”
“我猜,是因为你妈妈拿这个威胁她,对不对?”文静轻轻说道,“你看,你走掉也没有帮上她什么啊……”
“江阿姨过世后她开始频繁参与国际志愿的项目,尽是一些战乱和疫乱国,最近这一次,就是法辛肯。这些你不在的时候,统统是景哥哥陪在她身边的。”
陆判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抬眼望向文静。他喉口艰涩,黝黑的眼瞳却没的多出一丝狠戾,看得文静心底一惊——
“……景不渝。”
“她和景不渝,什么关系?”
◎泠泠烟锁的芳菲·十◎
她和景不渝,什么关系?
文静回到家一颗心仍砰砰直跳,她心思浅,想不到后边会发生什么,只是心里不踏实极了,唯恐今晚的多管闲事会给他们几个带来什么变数。什桉明天就要回国,她不想节外生枝。
刚才被倏地变回一张阎王脸朝她走过来的陆判吓到,脑子宕机丢下一句“不知道”就头也不回地跑了——慌里慌张向后瞥了眼,陆判直梆梆立在雪地里,没追来。
不敢再往下瞧,文静忌讳似地把窗帘甩上就去洗漱了,直到躺到床上都没拿定主意该不该告诉什桉,告诉她陆判就在楼下……又也许,她早就知道。像是睡着了,她侧着身子朝另一面躺着,一动不动。文静纠结了会儿,还是决定让她好好休息,拧灭了夜灯。
屋子里烧着暖气,时过夜半,窗外的雪粒愈大了起来,隐隐有成片的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