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没有。
如此多的谬误和漏洞,从第一张牌被轻描淡写地推倒之后,就这么畅通无阻地一气呵成,再也不可挽回。
因为太冤枉了,连憎恶,都只能切分成好几份,而不能痛快地朝着一个出口宣泄。全部堵在胸口,堵在喉咙,堵在她褴褛酸涩的心间。
因为太冤枉了,所以在知晓真相后更觉得荒唐可笑。
她该恨谁?该追究哪一个人?抓捕,调查,证据,鉴定,辩护,审判,从头至尾牵涉了多少人、多少程序,却还是一步步滑入了悲剧,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锁定一个具体的敌人。
她的爸爸,真的太冤枉了。
【作者有话说】
摩西十诫中的三诫。——《圣经·出埃及记》20:2-17
◎侃侃撽遂的落絮·十◎
她没有回监控室,而是漫无目的地走出了医院大楼。景不渝久等不到人,意识到什么后调出画面,立即追了出去。
只是刚到楼底,却见她安安静静地站定在一株木棉树下,无声地望着远处耸立在城市建筑群之间瘦削的教堂尖顶。
再过两个小时就要天亮,此时却正是黎明前最浓重的时分,万籁俱寂中那种粘稠的黑,蒙蒙的雾气,给人一种街灯再亮都化不开的感觉。但医院是不会休息的,始终灯火如昼,很早之前她便适应了这个热闹而无情的场所。
大约是听到动静,什桉回头望来。她迎着光,动作很小,露出被阴影遮挡的眉眼,那遥遥掀起的目光恍如冬日里被蓦然凿开的冰面,没有杂质,又深邃彻骨,森凉得叫人不敢靠近。
男人的外套被她挽在手臂上,也没有再戴帽子,红色的木棉花瓣落在她白色的内衬,晚风轻拂,带着发丝和叶瓣轻旋着飞入夜色。瞧见他或许明显忧心的神色,倏地莞尔。
这样的笑,温柔得好似五月里的一汪春水,轻轻地漾动了这夜晚的脉搏,可是视线交汇间,景不渝分明感受到此刻有什么他珍视的东西在急速地流逝……那隐隐令神经震颤的无力感,几乎让他陷入一种无计可施的茫然。
她心里有一场海啸,正竖起高高的浪墙。
忽如其来的若得若失之中,男人还未开口,什桉先走近了,“景大哥,录音带修复好后请让我一起听,说起来,我还不知道爸爸的声音是什么样子的呢。”
景不渝一滞,半晌,低声说好。
“还要谢谢你,要不是你,他们不会这么轻易开口。”
幡然悔改的桥段不会在二十余年后大发慈悲地上演,不过是刘建穷途末路下的顺势而为罢了,没有景不渝为她打点一切,他就总觉得还能逃脱。
说到底,哪有那么多天理昭昭,走到这一步靠的只有谋事在人。
“……什桉。”男人忽然握住她的肩,“你想要曹宇威怎么样?他的陈述不会有效,这个人,已经没用了。”
他罪恶滔天,却因为丧失机能而失去被法律制裁的可能,注定不会再受到司法的严惩。一死百了,更不会说出行贿之人的下落。
是竭尽所能地续着命,让他在有限的时间长河中为李靳平忏悔,还是以眼还眼,让他也身败名裂,尝尝粉身碎骨的味道?
什桉,你想要他怎么样?
指节用着力,动作中含着一丝隐秘的殷切,出口的话却比什么都凉薄。她闻言一弯唇角,摇头道:“他不值得。”
景不渝蓦地松手。眼前一张缱绻的笑靥,无比信任的眼眸,猛然让他惊觉到自己对她说了什么。
他这样的出身,凡事并不是非黑即白,能不能做和做不做是两码事。蒋枝蔓被害,他雇了全美最好的团队,在一个废除死刑的州也只能判处终身监禁。那一刻,他对笃信的法条第一次产生了动摇,失去了正义至上的信仰,还有那令行禁止的秩序感。
有些事物在变化。
可就算再愤怒,他也没有动过这样的心思。
太想弥补她,原来却像是要把她弄脏。
明明吩咐医生不让人因她而死的是他,却忘了这件事原本就是不可分割的整体,冥冥之中,究极的果仍是她要背负。
“景大哥,他这样的人,在乎钱,在乎名声,等到判决下来他就什么都没有了,这算不算一种惩罚?”
她捕捉到了男人的变化,却转身再度投向那一抹暗红的十字,也向他坦白自己的恶劣,“还是说,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其实他才不会感到痛苦。”
“那就让他活到判决的那一刻。让他什么都失去后再死,让他痛,好不好?”男人垂着眼睫,温声安抚道。
“我以为说出那些话我会痛快,结果一点用都没有,就算他们百倍偿还爸爸也回不来。”什桉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宛若一个干完坏事后骤然失去目标而索然无味的时刻,语气也恹恹的,“……算了,反正也得到想要的了。”
归根究底,她就没有“恶”,再怎么报复都弥合不了她的缺憾。连说出那样一番疾言遽色的话,也有一半是出于策略。
她内心何尝不迷惘,偶有一刻愤懑达到极点,想做的就做了,发现并没有好上一些的时候,便也很快就向前走去了。
景不渝知道,她不敢停留,也不愿停留。哪怕见过了太多龌龊与和不公,哪怕没一件好事,她也不要去坏的那一边。她熟谙这个世界的规律,踏着理想与现实的边界,她把自己教育得很好。
而他呢?
也许他天生有道德感,是个世俗意义上的好人。可他心里清楚,在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带来许多便利的权势面前,人品是良知与趋利的比例兑现,道德感只是底线。他与她根本不能相提并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