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打理庶务,这一生都围着他在转。可最终,却只得了他几个字,“你就是撵她走,她都不会走。”
贴身鲁嬷嬷小心翼翼问,“老夫人,咱们走吗?”
国公爷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树活一张皮,人活一张脸,像她家这么要强的老夫人,肯定是……
“不走。”朱氏咬牙恨声道,“不是说了嘛,撵都不走,我顺了他的意!我就是死,也要死在国公府里面!”
鲁嬷嬷:“……”这未尝不是争口气呢。老夫人要让了位,不定国公爷再娶一个回家享福!咱占着位,就不挪窝,就不腾地儿!
她又小心翼翼地问,“老夫人,还要给侄小姐请大夫吗?”
朱氏望着天空悠悠道,“路是她自己选的,一切都该她自己承受。生死由命吧。”
鲁嬷嬷:“……”那就是不请了呗,看来老夫人还是担心自己被国公爷扫地出门啊。
她应下,心情十分沉重。怎么说呢,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大概就是这种心情吧。
便是在这般沉郁的气氛中,听到一个刺耳的笑声,“楚君,你这想法我这个做大嫂的第一个就不同意!不止我不同意,我肯定父亲也不会同意!”
另一个声音当然就是唐楚君,“我是想着啊,夏儿说得对,人不能太出风头,太冒尖儿容易遭人嫉妒。从斗试来看,我起儿怎么着也是一甲,你这会大摆筵席改族谱,到时金榜题名还摆不摆酒了?”
然后是个如黄莺般的少女声儿,“是哦,大舅母,我哥哥那么厉害,不是状元就是榜眼,到时是肯定要宴请宾客的。这次改族谱就悄悄改罢,又不是什么重要事。”
几人说说笑笑就往国公爷那屋去了,朱氏不由自主捏紧了拳头,只觉一股郁气化成火往头顶上窜。
她不由自主悄悄跟了过去,听到屋子里热闹得很。
是郑巧儿在告状,“父亲您来评评理儿!楚君说咱们唐家给起儿改族谱就悄悄改了算了,不摆酒席。她说她要等着起儿金榜题名的时候再大宴一次。您说,她这是不是胳膊肘往外拐?这怎么说也是她娘家!她这颗心啊,怎么也得向着咱们唐家不是?”
是国公爷洪亮的声音,“我们护国公府难道不重要?改族谱这么大的事,肯定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起儿是我护国公府的亲外孙。”
是时安夏的声音,“外祖父,外孙女儿想着,一是哥哥风头太盛容易引来……”
国公爷立刻打断了她的话,“再盛也省不了我护国公府这股风!没得商量!等起儿春闱一结束,立刻摆宴进行修造族谱的大典。”
时安夏悠悠道,“唉,还是说实话吧。外祖父,裴钰如今那个下场,咱们这边弄得如此热闹,继外祖母肯定是不高兴的……”
国公爷:“不高兴也给我忍着!再说了,她不必参与,起儿本来就跟她没关系!”
你是怎么对待他们的
屋外正驻立偷听的朱氏,只觉万箭穿心。
说起来,唐楚君和时云起本来跟朱氏就没关系。
但真的没关系吗?
她是国公爷明媒正娶的妻子,当时也是三书六礼抬进大门。
她曾喝过唐楚煜和唐楚君兄妹敬的茶,也曾被他们兄妹俩唤作“母亲”。
唐楚煜成亲的时候,是她以母亲的身份喝下新娘子敬的茶;唐楚君出嫁的时候,是她帮着清点嫁妆,亲眼看着她上花轿。
现在,她的丈夫竟然说,“她不必参与,起儿本来就跟她没关系!”
凭什么!凭什么没关系?
只要她还没死,只要她还是护国公府的老夫人,只要她一天还坐在这个位置上,那这国公府内所有人和事都跟她有关系!
屋内谈笑风生,屋外寒风猎猎。
本来今日天空放晴,阳光洒向大地,可朱氏觉得全身都冷,从头凉到脚。
不知什么时候,一个小姑娘悄悄退出屋子,俏生生站在朱氏的面前。
小姑娘梳着时下最时兴的半堆芙蓉髻,髻上缠绕着粉色轻纱丝带,两头垂带顺着乌发顺直而下,如同春日桃花映面。
阳光照在她瓷白如玉的脸上,真正是明眸皓齿,笑起来眉眼弯弯,“给继外祖母请安。”
她看起来天真无邪,是这个年纪才有的单纯可爱。
朱氏脸上挤出个不自然的笑容,因着被人发现自己在外偷听,更因着那个“继”字。
对,她非常不高兴,唐楚煜和唐楚君的孩子叫她的时候,都喜欢带着这个“继”字。
这让她时刻想起自己是个继室。
她端着护国公府老夫人的架子,居高临下点点头,“夏儿来了。”
时安夏乖巧站在檐下,脸依然是那张脸,却不知什么时候,眉眼已经悄然沉下,漆黑的眸子幽深如千年古井,“是啊,来了一会儿。我知道你在外面偷听,好听吗?”
朱氏:“!!!”陡然心跳。
偷听!这就像是大家本来谈笑风生,相处融洽时,她忽然被人打了一个大耳刮子。
她怔愕着,以为自己听岔了。可再看向那张桃花面,就是倏然一惊,一下子被那幽深的眸子所慑。
一种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令她差点站立不住,双腿发软。
朱氏微微踉跄了一步,撑着鲁嬷嬷的手臂才勉强站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刚到……”
时安夏温温一笑,笑不达眼底,“继外祖母何必装?大家都是明白人。你嫁入唐家几十年,为国公爷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到头来,他说一切跟你没有关系,是不是很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