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武帝听到那句“你皇妹没看错你”便知,自己这皇位是时安夏为他争取来的。
皇妹在父皇心中的分量,如斯之重。他怎能辜负?
他修长的手指划过舆图上星罗棋布的标记,“重建十二连城,疏通运河暗道。表面迁都实为锁关,待敌国以为有机可乘时……”他指尖猛地收拢成拳,“便是我们关门打狗之日。”
灯光下,父子二人的影子在舆图上重叠,越谈,越欢。
父亲的指尖刚划过凌州城防的朱砂标记,儿子便接上几处伏兵布置;父亲刚提起运河改建,儿子立即补充几条暗渠走向。
父子同心,其利断金。此刻才是血脉真正的传承。
萧允德心头激荡,再次感叹惠正皇太后选帝王的眼光。
他已经不记得梦里那些事了,许多细节都模糊不清。可他记得惠正皇太后是如何千挑万选,力压群臣,将这位心性淡泊的闲王迎回京城,成就一代帝王。
齐公公躬身趋步而入,乌木食盘上两盏定窑白瓷泛着月华般的釉色。红枣在琥珀色的桂圆汤中沉浮,恰似舆图上朱笔圈画的边城在狼烟中时隐时现。
父子二人食完红枣桂圆汤。
萧允德催促,“快回寝宫补眠吧。往后少熬夜,保重龙体。你要知,你的身体已经不是你自己的,是万千黎民百姓的。”
昭武帝肃然一凛,起身告退。走了两步又顿住,转身淡笑,“儿子定会赶回来为父皇大婚添彩。”
萧允德满眼温柔,但觉盛世美好。
可惜朝中有人感受不到盛世的美好,只觉大祸即将临头。那正是宗正寺卿宋元久。
他与姜忠信从小就是把兄弟,长大后一人在京任职,一人在边关当守备将军。
二人书信来往频繁。
京中寸土寸金,却非遍地黄金。
宋元久收了姜忠信的银子,利用职权之便,将酷似公主的一群女子送给了姜忠信。
宋元久完了。
那可是上过《北翼山河记》的忠臣
宋元久被革职下狱那日,恰逢其母寿辰。他原是不想大办的,奈何母亲不依,说自己辛劳一辈子,就这点风光了。
老太太还竖起眉毛,镶金的假牙闪着金光说,“我儿这些年送出去的礼金没有十万也有八万!这回定要把本钱都收回来!”
宋元久出身寒门,又是个孝子,拗不过母亲便硬着头皮办起了寿宴,相熟的官员尽数在邀请之列。
其长子宋慎之和次子宋惜之皆在云起书院读书,这日也被唤回来为祖母祝寿。
清晨天刚蒙蒙亮,老太太就拄着拐杖在院子里转悠,盯着下人挂红灯笼。她身上那件崭新的绛紫色寿纹袄子,也是用儿子上月刚孝敬的云锦所裁。
宋元久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都察院交好同僚送来的密信,指节渐渐发白。
他看着母亲神采奕奕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在廊下碰到了夫人,叫到一旁叮嘱,“如果我……有事,你带着母亲回老家去,朝廷不会牵连你们。”
他夫人本来就是母亲的侄女,性子软,胆小不知事。在府里也一向说不上话,都是母亲做主。
夫人听得脸都白了,紧紧攥住他的衣袖,“夫君怎么了?你怎么可能有事?”
宋元久有苦难言,“都是朝中事,你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
夫人虽性子软糯,此时吓得不轻,却也知抓着紧要的东西问,“那夫君告诉妾身,你是冤枉的吗?你若是受了冤,妾身就算拼着这条命,也要为你敲上一回登闻鼓,求天子为你申冤。”
宋元久心里十分难受,握着夫人的手,艰难吐字,“为夫不冤,是为夫该死。”
宋夫人扑在宋元久怀里大哭。
宋元久心如刀绞,“就是连累了两个儿子,他们不能科举考取功名了。往后,你要悉心教导儿子行正路,读贤书。莫要对朝廷心存不敬,一切,都是为夫咎由自取。”
宋夫人闻言哭得更厉害,手死死抓着夫君的衣裳不肯放,生怕一放手,人就被官府抓走了。
宋母远远看过来,疾步而行,气咻咻伸手一指儿媳妇的脑门,啐了一口,“大早上的,我寿辰,你哭丧!”说着就要拧儿媳妇的耳朵。
宋元久将夫人护在身后,沉痛地看了母亲一眼,“娘,您以后对菡儿好点。您能倚靠的只有她了。”
宋母哪听得懂这个,腰杆子一挺,“我省吃俭用供你读书,盼你做官,如今你也算功成名就,我靠的是你,我儿!”
宋元久悲伤地想,你靠不上你儿了。你儿完了!
宋母见儿子怔愣,不满地安排下去,“赶紧收拾打扮起来,很快就要宾客盈门了。”她摸了摸自己的鬓发,又整了整衣裳,喜滋滋,“儿子,你瞧我这身如何?见得人吧?”
宋元久看着母亲打扮一新,心头哀伤,如丧考妣,心说,娘,不会有宾客上门了。
他张了张口,什么都说不出来。
宋夫人又落了泪,到底还是被宋母拧红了耳朵。
宋元久拦都拦不住。
宋母是一家之主,一向说一不二。她指不上儿媳妇,自己去外间张罗。
心道也不知儿子当初是瞎了什么眼,才非娶她三哥家的幺女。京城权贵那么多女子,哪个不比她这没见过世面的侄女强?
宋家门可罗雀。
倒还是有不少同僚上门来了,皆是品级小的官员,还未收到风声。
宋母懂看官服品阶,也懂看马车规制。她看来看去,没看到一个能让她看得上眼的官员到场,白眼都快翻到了后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