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同之眼神复杂,他原本很鄙视此女,现在夹杂了欣赏,扭头看着杨励:“你求了这么长时间,可惜人家不领你的情。杨大人,何苦?”
杨励不语,他一生不敢问何苦,何苦最苦。
“张夫人还不知道吧?此行本该没有杨大人的,杨大人连上三道折子说与镇北侯是故交,又坦言敬佩镇北侯夫人在疫病时出手相助,无知无畏,求了好几日才能来。白白拂了杨大人脸面怎么行?”
谢蕴半回首,一字一顿道:“我、不、吃、这、套。”
赵同之被羞辱了。
“那好,我先问。”赵同之姿势没变:“张正可有谋反?”
“没有。”
“我再问一遍,有还是没有?”赵同之看她。
“我再答一遍,没有就是没有。”谢蕴仰面回视。
杨励听到对话,认命的闭眼,赵同之没生气,反而隐隐透着点激动:“真好啊,你如果轻易松口,我准备的那些手段,不是就用不上了么。”
杨励猛的睁开眼,沉声:“屈打成招的证词,岂能作数?”
赵同之像看傻子那样看杨励:“你没病吧?我只要证词,什么屈打成招不屈打成招。你拿这里当你内阁了?我可不是内阁那几位老好人,由着你发号施令。”
“皇上让我从旁协助就是避免冤假错案,”杨励到底入了内阁,说话之间很有底气,分毫不让:“我说不能,就是不能。”
“你别忘了,谁提携你至此。”赵同之眯起眼,冷冷说:“你也知道你是从旁协助,谁是这案的主审人,不用我提醒吧?”
同样反对屈打成招还有珩昱,与蘅丞同去牢狱的路上已提醒过自己幼弟。
蘅丞落后半个身位,沉吟道:“他是个硬骨头,又是整件事的经历者,单凭我们两句话,岂能开口?”
珩昱似是回想,突然停住脚步。
“兄长?”
“你去见他吧,”珩昱叹口气:“我与他多年前起了争执,还是不要见面的好。”
见此,蘅丞也没有强求,孤身入狱,曹承二进宫,见的人不一样,说的话差不多,颓然靠在墙上:“张二,有什么想问的就是问吧。看在你兄长的面子上,我定然如实相告。”
蘅丞漂浮了这些年,从来倚仗的都是张家,要么是自己当年的名气,还是第一次有人说看他兄长的面子。
“是你射杀了张正与谢蕴传信的鸽子,拦下他们的家书?”蘅丞不在绕弯子,赵同之已经到了,杨励那边不一定能拖多久,速战速决才是要紧。
“不错。”曹承抬头,认得很痛快。
蘅丞没有想到这么顺利,接着又问:“是你让人写了书信交给我兄长?”
“正是。”
“你在战场上哄骗谢蕴去找张正,是为何?”
“也没有什么,我只当路飞白能一击必中,坐实张正谋反,”曹承笑笑,大约预料到自己的结局:“张二,你自诩清高,不会懂我的心思,倘若想要问为什么,也不必再问。”
蘅丞没有心情探究,隔着牢门,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是谁指使?”
他侧头,好像知道谁在门口。
赵同之一定要给杨励这个面子,一来杨励曾经帮过他,二来两人同属太后麾下。只是这个面子也是一时的,漏夜提审谢蕴算是他给过这个面子。
谢蕴受了刑,从亥时至子时,奄奄一息。
“张夫人,不准备改口么?”赵同之开始有些佩服这个女人了,就是铁骨铮铮的硬汉这么一圈下来,也该松口了:“再这么下去,你会死的。”
谢蕴伏在老虎凳上,鲜血沿着纤细的手腕滴滴落在血污不清的地面上,疼痛刺激的大脑,在烛火曳曳中反而清醒了:“赵大人,要我改什么口?栽赃陷害,我不擅长。”
“死都不怕,你爱这人爱的深啊。”赵同之叹了一句,白纸上空空如也,挫败参杂羞愧油然而生:“我若当时像你这般坚持,也许她不会死。”
“你是说长公主?”她不嘲笑爱情,也不嘲笑任何在爱情里人,人在做出选择时总有取舍,谁都无法永远选择你。
但有一个人除外,张正会选择谢蕴。
“不说这个了,”赵同之从袖口拿出一张早就写好的供词,扔到她面前:“陛下说了,无论张正如何,你依旧是镇北侯夫人,有了这个名头,天下谁人敢轻视你?尽早改口,于你于我于陛下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谢蕴趴在凳上,全身上下哪都疼,疼的快死了,仅剩百分之二十的生命果然禁不起他们这样折腾:“我可以不要名,不要利,不要命,我夫必须清清白白,他的忠心不容你们如此践踏。”
外头的雨声停了,明日一定是艳阳高照的一天,谢蕴深深的吐出一口气,像是把肺里最后一点空气都挤出去了。
明日那么好,她忽然感觉自己不一定能见到,谢蕴垂着眼眸,盯着眼前的火盆,酸涩感逼近,她怎么快哭了?
赵同之又轻叹一句:“你这么爱他。”
“赵大人,”谢蕴强撑的直起腰,断裂的脊骨不知道插到哪块肉里,还没等她坐起来又剧烈的咳出一口血,她静了片刻,没有放弃,最终如她所愿坐直,她不要自己在此时落于下风:“就算我与张正之间没有这份爱,张正,依然是我敬佩的人,这无关爱情,他从未想过谋反,萧潇君子,遗世独立,我怎么能陷害这样的人?”
“世间太多肮脏污秽,我等身陷其中,多少人当初秉着横渠四句入世,踏足朝堂之后,年少时的意气风发最终沦为朝堂中的你我他,可张正还是少年的张正。赵大人,你嫉妒他。嫉妒他不涉党争,依然稳居庙堂,他实打实的做回自己。你,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