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后,杨勉从府城匆匆赶回来。
溯日在书房里看水闸灌浆的工匠名录,听见院门响,放下笔走出来。
杨勉把一沓誊好的巡查数据放在石桌上,接过圆啾递来的茶灌了半碗。
“数据都核完了。渡口石堤、上游水闸、下游新淤滩,三份实测数据,偏差都在工部允许的范围之内。离江这段河道可以归档。”杨勉从袖子里抽出最后一张纸,“这是春汛加固款的申请文书。我已经签了字,明天带回工部。银子批下来大概要到四月中,你们可以先动工,回头凭单据报账。”
溯日接过文书看了一遍,点了头。“明天几时走?”
“辰时。新桥码头有趟船到信川府,赶得上后天一早回京的驿车。”杨勉又灌了一口茶,“妙妙跟我一起走。”
“为何如此匆忙?”溯日问了句。
“答应了我娘的。”
半夜,采星翻了个身,被子蹬到脚那头。
三缺一被他踢了一下,从枕头边跳下床,钻到床底下去了。
采星伸手摸了两把没摸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屋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掀开被子下床,鞋也没穿,便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里的灯笼亮着。
溯日坐在花伯常坐的那把椅子上。
“大哥,你怎么不睡?”
溯日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起来了?”
采星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石凳凉,他缩了一下。“我也睡不着。心里闷。”
“为何?”
“不知道。只觉得心里突突地跳。”
溯日闻言探了一下他的额头,体温是正常的。
“是不是做梦了?”
“嗯。”采星点头,“我梦到在一个金光闪闪的房间里,很多人在跟我说话,我想听清楚,一使劲就醒了。”
“那没事。你应该是梦魇了。醒了就没事了。”
“梦魇是什么?”采星好奇。
“就是你睡觉压到自己胸口了,然后在梦里加工成各种各样让你透不过气来的事。”
原来如此。采星松了口气。
“快回去睡觉,明天还要去书院的。”
采星嗯了一声却没有走。
“大哥。”
“嗯。”
“你是不是舍不得杨姐姐走?”
溯日没有回答。
采星看着他。“大哥,你要是不知道怎么说,我可以帮你说。”
溯日饶有趣味地看了他一眼。
采星受到鼓励,立即道:“我跟杨姐姐说:我们家很有钱,在离江镇我们家最大。你要是肯留下来,天天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溯日蹙眉。“你天天在书院就是这么跟人说话的?”
采星挠挠头:“也不全是,偶尔这么说。”
“以后不能这么和人说话。咱们家要以德服人。”
“知道了,大哥。”
溯日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的月光,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学会看人的?”
“我一直会。”采星抬起头,“你们大人总以为小孩什么都不懂。其实我们什么都懂。就是说了你们也不信。”
采星又说:“你要是舍不得,明天就自己跟她说。娘说:话不说不知,木不钻不透。”
“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