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说得兴起,全然未觉霍延洲眼底转瞬即逝的暗芒。
“哥哥应当也听过韩公子大名?”苏丞将信妥帖收好,眼眸晶亮如星。
“这般才学过人又品行高洁的世家子弟,非但出手相助,还说要与我以文会友……”
霍延洲却若有所思地转着茶盏,盏中清茶已凉。
“你忘了前车之鉴?纵使韩文朔风评甚佳……”他顿了顿,“人心难测,还是多留些分寸为好。”
霍延洲口中虽这般说着,思绪却已飘向昨夜那场过于真实的梦魇。
梦中他如履薄冰,在圣上暗中扶持下,终是积蓄了能与後族抗衡的势力。
就在他即将夺回真正属于自己的身份之际,一纸通敌谋反的密信被人从府中搜出。
太子亲自率兵查抄时,他本不以为意,这般拙劣的栽赃,他有十足把握能查个水落石出。
可当夜圣上突发重病,太子即刻继位,直到那时他才惊觉,这竟是个环环相扣的死局。
天牢里,他见到了身着龙袍的新帝,而站在御座之侧的那道身影,让他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那昳丽如画的面容,正冷漠地俯视着他。
没有解释,没有只言片语,那人转身离去的背影,仿佛只是来欣赏他狼狈的模样。
刑场上,凌迟的刀刃划开皮肉时,他死死盯着观刑台上与新帝并肩而立的身影。
鲜血模糊了视线,却让心底的恨意愈发清晰,若有来世,他定要教那人尝尽这剜心刻骨之痛!
直到霍延洲从梦魇中惊醒,铜镜里映出的猩红双眼让他恍惚。
有那麽一瞬,他当真以为自己是重生归来……
待心绪稍平,他又不禁自嘲,若这世间真有轮回转世,那些战死沙场的亡魂,早该化作厉鬼将他撕成碎片了。
而且霍延洲坚信,即便他身边真出了叛徒,也绝不可能是眼前这个少年。
苏丞自幼被苏明琮刻意娇养,性子敏感又单纯,哪来那般深沉的心机毁他多年筹谋?
可当“韩文朔”三字入耳时,他心头仍是不由自主地一颤。
梦中那个与苏丞以文会友的身影,竟与现实分毫不差地重合了。
“韩大哥绝非那般小人!”苏丞急切地辩解着,眼中闪着真挚的光芒,“他是真正的端方君子!”
“韩大哥?”霍延洲剑眉微挑,这个向来只唤他“哥哥”的少年,何时与他人这般亲近了?
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在胸腔翻涌,连带着昨夜梦魇残留的戾气,让他的神色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苏丞忽觉周遭空气一滞,擡眸望去,只见往日只对他温厚的兄长此刻眸光晦暗,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霍延洲,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哥哥……”少年声音轻颤,眼尾未褪的红晕衬得那颗泪痣愈发艳冶,“是不愿我与韩公子往来麽?”
霍延洲猛然回神,映入眼帘的是少年苍白的脸色和轻颤的睫羽,那分明是惊惧的模样。
霍延洲这才惊觉昨夜梦魇对自己的影响竟如此之深。
他望着少年澄澈眼眸中隐隐浮现的惧色,暗自压下翻涌的思绪。
转瞬间,凉亭内那股肃杀之气便如潮水般退去。
他眉宇间的冷峻渐渐化开,温声道:“我并非要干涉你交友,只是希望你在与韩文朔深交之前,多留几分谨慎。”
“嗯……我记下了,哥哥。”苏丞的嗓音有些发紧。
尽管眼前的男人已恢复往日模样,但方才那一瞬的威压仍让苏丞心有馀悸。
莫非向来待他温柔的哥哥,真因他与韩文朔相交而不悦?
可这些时日的书信往来,他早已将对方视为知己……
凉亭内一时静默,苏丞垂眸摩挲着茶盏,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抚不平他心中的踌躇。
霍延洲望着心事重重的少年,只当是自己方才的失态吓到了他。
奈何此刻心绪仍被昨夜的梦境缠绕,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宽慰。
直到仆人前来请二人用膳,这才打破了这微妙的沉寂。
午膳过後,霍延洲未再久留,苏丞目送马车远去,在心底唤道:“小呆,汇报好感度变化。”
“宿主大大,初始好感70点,对视後骤降至40点,当您唤他‘哥哥’时回升至80点,但提及‘韩文朔’後又逐渐下滑,最终稳定在60点。”
“果然……我与韩文朔相识是他验证重生的第一个线索。”苏丞眸光微闪。
“不过以他的性格,不会仅凭这点就确信,现在匆忙离开,一定是去查证其他梦境细节,在验证更多‘预知’前,他应该不会再与我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