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後知晓自己连日来高烧不断,屏退四下,让长姐千万别来看望,当日也只是掀开帘子匆匆看了一眼,便走了。
沈香龄方才六岁,烧得她无法安眠,听到声响只瞅见帘子被一双手掀开,露出母亲的一双眼,
当时沈夫人紧蹙的眉高高提起,侧着脑袋,微擡下巴,那双居高临下的眼微微眯起。
那时,她被那眼神看得落了泪,并不能领悟到泪的深意。
後来每每生病回想便知,母亲的眼神里尽是只觉糟糕的厌恶,和嫌弃麻烦的不耐烦。
年幼时脑子还未意会明白,心却比她先知晓。
帘子很快被放下,透过帘子她只望见一个影影绰绰离开的背影,走得何等果决,一个字也没有留下。
为了防止传染给府里其他人,也只有忍冬在贴身照顾。
後来沈香龄知晓,那时母亲已怀了弟弟。
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得已的缘由,她何从怪罪?
沈香龄说不出话,她咬着下唇微微颤抖,努力地憋着气把衣服穿好。沈香龄转身离开时背後火辣辣的视线让她不敢再回头。
她和沈夫人从小到大吵过多少次,这样倔强的背影沈夫人从黄发垂髫,到如今豆蔻年华已经见过数次。她也知晓沈香龄无处可去最後只会回来,从不会低下头去劝。
沈香龄站直身子,她擦干眼泪:“你从未劝我留下来过,也未担心过我究竟会去哪里。”
“会不会饿,会不会被路上的人伢子拍了,会不会穿不饱吃不暖…”
她转身,红肿的眼睛泛滥着泪,淡淡道:“你从来都是心里有数。”这双眼睛澄澈又透明,印着沈夫人威严的身影,”心里有数我会去哪儿,却又从未拦过,又是为了什麽?”
沈夫人闻言,瞳孔放大一瞬。
她将要解释却又说不出口。
谢钰早些年就同沈夫人告诫过,如若有对儿女的私心,不论好坏,就得开诚布公地说,一直拿着为她好的心思,到了最後多只会变成自己的私心。
“你懂什麽?这都是我的苦心。你的路我早就安排好了,是你执意走歪!”
走歪?
沈夫人仍就硬气,沈香龄觉得好笑,当她什麽都不懂麽?
她的别扭,一直以来对自己的埋怨,从小到大对她的纵容。自她踏入宫学後,沈香龄的路就已经安排好了,就是替沈家攀上一门好的姻亲,得已更上一层楼。
沈香龄回想起来只觉得恶心。
说是为她好,却巴不得她去谢府做妾。
应了谢府将定亲宴悄悄地办,给谢府留足馀地,也是觉得退一步无妨。转过头来还觉得是自己女儿固执太过,多麽让人可笑。
装模作样说是为自己好。沈夫人的算盘打得多好。
辛苦半生回来後发觉生的儿子不成器,可他是男子,自要继承沈家的衣钵,便让长姐留在家中招婿,有长姐在,不怕弟弟会挥霍家业。
自己自小不亲她,贪吃爱玩,惹她不喜。
说到底,最後舍的不过是自己一个人而已。
况且那可是谢府高门大户按沈夫人所想,为妾又怎麽能算得上是一份委屈呢?
她缓缓敛目,一滴泪从眼眶滑落,睫毛被洇湿。可怜兮兮的模样,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知晓沈母行商的辛苦,她明白母亲的忙碌,从未多求过母亲任何。可她此刻却是深刻地领悟到了,为何沈母不领会她的懂事而疼爱她?
就单单一句“身体如何”也从不过问。
她只是想要一分爱女之心。
怎麽就那麽难呢?
忍冬已起身,她鼓足勇气走近,担忧地轻扯了下沈香龄的袖子。她瞅见沈夫人已经一塌糊涂的脸色,又看看自家主子,不知该如何开口。
沈香龄轻拍了下忍冬的手安抚,擦掉眼尾还转着的泪。
“走吧,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