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的混乱与血腥气逐渐散去,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无形压力却愈沉重。朱嬷嬷的尸身被悄无声息地拖走,仿佛从未存在过。地上的污渍被擦净,熏香点燃,试图掩盖那丝若有若无的苦杏仁味。
胤禛下令彻底清洗东偏院所有仆役,凡与朱嬷嬷有过接触或可能牵连者,一律暂时羁押审问。一时间,王府内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内室终于恢复了暂时的平静。陈希虚弱地靠在枕上,怀中紧紧抱着已然熟睡的孩子。小家伙呼吸均匀,那双重瞳被眼睑覆盖,安静的模样与寻常婴儿无异,仿佛方才的惊心动魄只是一场幻觉。
孙稳婆和刘医女寸步不离地守在一旁,脸色依旧凝重。她们亲眼见证了这王府深处的诡谲和凶险,心知此事绝难善了。
胤禛走了进来,挥手屏退了旁人,只留苏培盛在门口守着。他的目光先落在孩子身上,复杂难辨,有初为人父的微光,有对“异宝”的审视,更有深沉的思虑。他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婴儿柔嫩的脸颊。
孩子似乎有所感应,小嘴动了动。
胤禛收回手,看向陈希,声音低沉:“你辛苦了。”顿了顿,又道,“孩子……可有名了?”
陈希摇摇头,声音沙哑:“请王爷赐名。”她将命名权交给他,既是规矩,也是一种试探。
胤禛沉默片刻,目光再次投向婴儿,缓缓道:“《论语》有云,‘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便取‘不惑’二字为名,胤禛之子,爱新觉罗·弘曕(注:历史上雍正第六子名弘曕,此处借用其名,取‘不惑’之意)。”弘,光明广大;曕,仰视。此名寓意深远,既盼其聪慧明达,又暗含了对其特殊性的某种承认与期望。
“弘曕……”陈希轻声重复,心中五味杂陈。这个名字,是庇护,也是枷锁。
“你好生休养。”胤禛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略显生硬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占有意味,“弘曕的事,本王自有主张。”他的目光最后锐利地扫过孙稳婆和刘医女,“照顾好格力和小阿哥。”
“嗻。”二人连忙躬身应道。
胤禛离开后,陈希才真正松懈下来,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她不敢深睡,始终保持着一丝警觉。
接下来的几日,东偏院如同被无形屏障隔绝。胤禛加派了心腹守卫,任何访客都被拒之门外,包括宜修和年世兰。送来的饮食药物检查得越严格。
陈希知道,这是胤禛的控制和保护。他将她和孩子暂时隔离起来,一方面是为了查清朱嬷嬷事件的真相,另一方面,也是在评估这“异瞳”皇子带来的影响,并思考如何应对。
期间,太医每日前来请脉,依旧是三人同行。朱太医也在其中,他表现得与其他太医无异,沉稳、恭谨,对朱嬷嬷之事只字不提,仿佛毫不相干。但陈希注意到,他每次请脉时,指尖都格外冰凉,且从未与她对视。
这一日,太医们刚走不久,苏培盛却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一位面生的老太监,气度沉静,眼神温润却自带威严。
“陈格格,”苏培盛态度比往日更加恭敬几分,“这位是乾清宫副总管梁九功梁公公,奉皇上口谕,前来探望格格和小阿哥。”
陈希的心猛地一跳!康熙皇帝!来得这么快!
她挣扎着想下床行礼,梁九功却快步上前,温和地阻止:“格格刚刚生产,虚礼就免了。皇上听闻格格诞育皇孙,心中甚喜,特命咱家前来道贺,并赐下人参、阿胶等补品若干。”他目光慈和地扫过一旁乳母怀中熟睡的弘曕,“皇上还特意问了小阿哥的名儿,听闻王爷取了‘弘曕’二字,皇上颔称善。”
他的话语滴水不漏,全是皇恩浩荡,关怀备至。但陈希却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康熙的关注,绝不仅仅是祖父对孙儿的寻常关心。
梁九功并未久留,更未提出要亲眼查看弘曕的眼睛,仿佛对那惊人的传闻一无所知。但在他临走前,却似无意地对陈希说了一句:“皇上近来常翻看前朝杂记,对些奇闻异事颇感兴趣,还念叨着,说这世间之大,无奇不有,需得以宽仁之心待之。”
这句话如同投石入湖,在陈希心中激起千层浪。康熙这是在暗示什么?表达他对异瞳的态度?是宽容,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关注?
“异瞳现,紫薇动。”镜中谶语在她脑中回响。紫薇,帝星!康熙的关注,就是那“紫薇动”的开端!
梁九功走后不久,胤禛便来了。他显然已知晓梁九功到访之事,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皇阿玛赏了什么?”他问。
陈希让春桃将赏赐清单呈上。胤禛扫了一眼,淡淡道:“皇恩浩荡,你好生收着。”他走到摇床边,看着熟睡的弘曕,目光幽深,“梁公公可还说了什么?”
陈希将梁九功最后那句话说了一遍。
胤禛听完,沉默良久,嘴角缓缓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冷然,也带着一丝棋逢对手般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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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仁之心……”他低声重复,似在品味这四个字,“皇阿玛终究是皇阿玛。”
他转向陈希,目光锐利:“弘曕的眼睛,是上天所赐,非妖非孽。你只需记住这一点。日后无论谁问起,无论听到什么流言,都需如此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