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昭昏睡在雪谷石窟深处,身下是冰冷的石台,身上盖着沈知远解下的外袍。
火光摇曳,映得她脸庞近乎透明,唇色如褪尽颜色的旧纸,呼吸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三十六道残魂归名,每一道都抽走她七日寿元,如今二百五十二日命根尽焚,灵魂仿佛悬于一线,随时会被风雪抹去名字,沦为无名迷途者。
血抽疗脉婆蹲在她身侧,枯瘦的手指搭在她七处脉门上,寒草如银蛇缠绕,丝丝寒气渗入经络,压制那股逆冲而上的死息。
她低声道:“她归了三十六名,等于烧尽三十六年命根。若无外魂引路,三日之内,她将成‘无名迷途者’——魂在,名亡,神散。”
沈知远坐在榻前,一动未动,已守了整夜。
他握着林晚昭的手,掌心微颤,声音却稳如磐石:“晚昭,你是林晚昭。母亲叫你晚香玉,说你生在秋夜,月下花开,香透重院;祖母唤你昭儿,说《文选》有光,照我林门。你七岁那年躲在梅树后听亡婢哭诉王氏毒杀乳娘,是你第一个替亡者开口……你是那个在母亲临终前攥着她手指、答应藏好耳朵也藏好名字的女孩。”
他声音低缓,像在诵一段无人听过的经文,一字一句,凿进风雪里。
林晚昭的指尖忽然一颤。
他心头一紧,俯身更近:“你不是庶女,你是听魂司归来之主。你是守言人,是血脉尽头最后的灯芯。”
就在此时,显形三息引魂妪缓步而入,白如霜,手中捧着一只青瓷盘,盘中盛着三十六撮灰烬,细如尘埃,却隐隐泛着微弱血光。
“命根灰。”她沙哑道,“残魂显形后所留,是魂归天序前最后的执念。”
她将灰烬一一倾入祖碑裂口,又割破指尖,滴落一滴殷红血液——那是听魂血脉,千年不灭的魂引。
刹那间,风起!
灰烬腾空而起,如烟似雾,在空中旋成一道螺旋细线,竟映出七盏幽灯虚影,悬浮半空。
灯焰幽蓝,灯芯却缠着森森白骨,骨上刻着极小的名字:林昭雪、林听澜、林守真……正是那三十六位归名先祖中的七位!
沈知远瞳孔骤缩:“灯芯……是人骨?”
“不是人骨。”林晚昭猛然睁眼,双目赤红,喉间涌上一口黑血,喷在石地上,如墨花开。
她挣扎着撑起身子,声音嘶哑如裂帛:“是听魂者的遗骸!他们是拿我们当柴火——每一盏文魄灯,都是用我们先祖的骨头做芯,烧的是血脉,炼的是魂魄!”
她跌下石榻,踉跄扑向石壁,拔下间玉簪,以簪尖蘸血,一笔一划,在岩壁上勾勒出繁复阵图。
血线蜿蜒,如脉络生长。
七盏灯位对应七处地气节点,灯焰与某处心火同频共振——沈知远目光一凝,认出那律动,竟与慈幼堂七名孤童的心跳完全一致!
“这不是祭祀。”他声音冷得如冰,“是活祭阵。”
“燕王要借文魄灯点燃‘破言之火’。”林晚昭喘息着,血顺着唇角滑落,“一旦七灯齐燃,七名听魂后裔的心火就会被抽尽,魂魄化灰,永世不得归名……而那火,能焚尽天下守言之魂,让所有亡者再不能开口!”
沈知远盯着图中一处节点,忽然道:“慈幼堂那七童,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女,却偏偏生来耳尖有红痣——那是听魂血脉的标记。”
“他早就在找我们。”林晚昭冷笑,眼中燃起怒火,“从我母亲死的那天起,他就想灭尽听魂司的根。”
她指尖颤抖,却仍坚持将最后一笔补全——整幅灯阵图赫然成型,七灯如星,环抱中央一柱虚影,似有一道被封印的古老文魄,正缓缓苏醒。
石窟内死寂。
唯有火光跳动,映着血图狰狞如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