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祚十年,陈墨一百零五岁。
这一年春天,最后一批来自异国的妃嫔开始相继离世。她们中最年轻的也过九十岁,最年长的已近百龄。这些女子大多是在帝国扩张早期入宫,见证了最辉煌的时代,也享受了最安稳的晚年。
陈墨为她们举行了简朴而庄严的葬礼。每一位下葬时,他都会在墓前静立片刻,回忆她们来自何方,有何特长,甚至记得她们初入宫时生涩的汉语音。
紫金山南麓的皇家陵园,坟冢渐次增多。陈墨命人按照入宫顺序排列,最早跟随他的十三位妻妾的墓地位于中央,异国妃嫔环绕周围。墓碑上不刻封号,只刻姓名与生卒年故乡——这是他的坚持。
“生前已有足够尊荣,死后便做回自己吧。”他对负责此事的礼部尚书说。
从延祚二十年开始,第一批跟随陈墨的女子开始走向生命终点。
第一个离开的是小婵。这个曾经苏檀儿的贴身丫鬟,一百一十八岁,在睡梦中安然离世。陈墨记得,她直到晚年还在担心“老爷的早膳合不合口味”,即便他早已不是需要人伺候的“老爷”。
接着是娟儿、杏儿、胡桃。她们没有显赫出身,没有特殊才华,却用一生的忠诚陪伴着陈墨。下葬时,陈墨亲自为她们镌刻墓志铭。
庞秋霞,一百二十一岁,逝于练武场。这位女将直到生命最后一天还在晨练,倒下时手中还握着未开刃的剑。
扈三娘,一百二十岁,逝于马场。
李师师,一百一十九岁,逝于乌衣巷小院。
刘西瓜,一百二十二岁,逝于紫金山。
每送走一位,陈墨就在她们墓前种一棵树。松、柏、梅、竹,各不相同。他说:“草木有本心,岁寒而不凋。如你们。”
又过了几年,最初的十三位妻妾中,尚在世的仅剩五人:苏檀儿、陆红提、楼舒婉、聂云竹、元锦儿。
陈墨的衰老终于肉眼可见,却依旧能看清千里外孙子来的电报,依旧能在深夜辨认出妻子们轻微的咳嗽声。
三月初三,聂云竹病倒了。一百二十三岁的她已卧床半年,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这日清晨,她忽然精神焕,让宫女扶她坐起,说要画画。
陈墨赶到时,她正在宣纸上勾勒竹影。笔法已不如年轻时流畅,但风骨犹存。
“夫君,”她抬头微笑:“你看,像不像我们江宁小院里的那丛竹?”
陈墨握住她枯瘦的手:“像,一模一样。”
“那就好。”聂云竹放下笔:“我这辈子,最庆幸两件事。一是遇见你,二是始终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弹琴,画画,教孩子。”
她靠在陈墨肩头,声音渐低:“若有来世……还想在江宁河边卖煎饼……等你路过……”
话音未落,手已垂下。
陈墨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宫女们不敢上前,直到苏檀儿闻讯赶来。
“云竹妹妹走了?”苏檀儿轻声问。
“嗯。”陈墨没有抬头,“她说,还想在江宁河边卖煎饼。”
苏檀儿泪如雨下。
聂云竹的葬礼上,陈墨命人将她生前所绘的百幅竹图一并下葬:“让她带着这些竹,一路不寂寞。”
七月,楼舒婉在睡梦中离世,一百二十二岁。这位精于理财的女子,临终前还在口授账目——她将自己名下的产业全部捐给了帝国女子学堂。
九月,元锦儿在听完一场戏曲后含笑而逝,一百二十岁。她晚年最爱看戏,常说“人生如戏,我这出唱得值了”。
至此,十三钗中,仅剩苏檀儿与陆红提。
延祚三十五年,陈墨一百三十岁,苏檀儿一百二十九岁,陆红提已经一百三十四岁。
三人搬进了紫金山皇陵旁的“守陵宫”。这是一处简朴的院落,远离尘嚣,推开窗就能看见陵园中层层叠叠的坟冢。
苏檀儿身体最弱,多数时间卧榻。但她神志清明,每天都要听陈墨读报——关于帝国的新明,关于孙子曾孙的成就,关于世界的变化。
“夫君,你还记得当初在苏氏布行,咱们第一次相见吗?”某日午后,苏檀儿忽然问。
“记得,那时候,你正想着如何接手苏家掌印呢。”
“是啊,那时候还是夫君给我出的主意,传授我经营理念……”
“后来呢?”
“后来啊……”她目光悠远:“你变了。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但我知道,那才是真正的你。”
她握住陈墨的手:“这一生,我很知足。从商贾之女到开国皇后,看着儿孙满堂,看着天下太平。最重要的是,始终和你在一起。”
陈墨低头,在她手背印下一吻。
陆红提则依旧保持着练武的习惯。虽然只能打最缓慢的太极拳,但她坚持每日晨练。她说:“练了一辈子,停下反而会垮。”
有时,她会和陈墨对坐,回忆过往。
“还记得江宁小院,你为我亲手制定青木寨展规划吗?”陆红提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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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
“那时我就想,这个人一定会改变天下。”陆红提眼中闪着光:“但我没想到,他会改变整个世界。”
她顿了顿:“红提此生,不负‘侠义’二字,不负家国,更不负你。”
延祚三十五年春,苏檀儿开始长时间昏迷。御医束手无策——这不是病,是生命的油灯将尽。
三月初七清晨,她忽然清醒,要梳妆。宫女为她换上她最爱的月白宫装,梳起简单的髻。镜中的她,面容枯槁,但眼神依旧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