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景:家中书房-夜晚
壁炉里跃动着模拟的火焰光影,为房间带来暖意。苏哲和许红豆各自占据沙一角,中间的小几上放着半杯红酒和一杯清水。他们刚结束一场关于某个艺术基金投资的讨论,气氛松弛下来,话题在寂静中漂流,不知怎的,就滑到了远在帝都的、那些与他们生命轨迹曾有过交集的人身上。
许红豆晃动着杯中的清水,眼神落在跳动的光影上,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一个商业案例,缓缓开口:
“聊起方协文纠缠亦玫要钱的事。”她顿了顿,仿佛在组织最精准的语言,“知道他们离婚,我一点也不惊讶。”
苏哲原本放松地靠在沙背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姿态,他没有打断,只是将目光投向许红豆,做出了倾听的姿态。这不是他敏感,而是他习惯性地对任何信息输入都保持专注。
许红豆继续说着,她的分析如同手术刀般精准而冷静:
“从我的角度看,黄亦玫和方协文,本质上,是同一类人。”
“他们都是恋爱脑——当然,是比较正向的、真诚的、乐于付出的那种恋爱脑。他们对彼此,当初也是不掺水的真爱。你可以想象,两个天之骄子,俊男美女,个人能力不俗,身边从不缺追求者。但他们偏偏都是宁缺毋滥的主儿。方协文那个痴情的小学妹追了他那么多年,他愣是不搭理;黄亦玫身边的狂蜂浪蝶,她也只觉得烦。”
“所以,当他们遇到彼此,认定对方就是那个‘非常喜欢’的人时,那种投入,是纯粹而炽烈的。方协文追求黄亦玫时展现出的规划能力和行动力,也证明了他并非庸碌之辈。”
苏哲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他甚至微微颔,表示对许红豆分析的认可。
许红豆的话锋随即一转,切入核心:
“但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两个长期处在感情高位的人,都习惯了被追捧、被迁就,他们自身在亲密关系中的‘应对能力’其实是缺失的。”
“他们没有机会,也没有动力去学习如何真正地处理冲突,如何在一地鸡毛中磨合,如何在对方‘不按剧本演出’时调整自己。他们所有的情感经验,都建立在‘被宠爱’的预设上。”
“所以,”许红豆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光,回到许多年前,“看似黄亦玫爱你苏哲爱得轰轰烈烈,死去活来。但在我看来,那其中有多少,是一个一直被捧在手心的女孩,突然面对你的忙碌、你的理性、你那套她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世界的规则时,所产生的手足无措?”
“她习惯了别人围着她转,而你苏哲,显然不是那个会一直围着她转的人。你的世界里,工作、抱负、母亲的压力,都理直气壮地占据着重要位置。当她现哭闹、脾气这些以往百试百灵的手段,在你这里效力大减,甚至可能引来你的疏离时,她除了更激烈地表达她的不满和不安——也就是外人看来‘轰轰烈烈’的爱——之外,她并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许红豆说完,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平静地看向苏哲,等待着他的反应。这不是质问,不是比较,更像是一位顶尖的战略分析师,在向她的合伙人陈述一个她观察到的、有趣的商业模型案例。
苏哲沉默了片刻。书房里只有壁炉模拟火焰出的细微噼啪声。
他并没有因为许红豆提及过往而有丝毫尴尬,也没有急于为自己当年的行为辩解。他的眼神深邃,似乎在许红豆的剖析之上,进行着更深层次的思考与归纳。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经过沉淀后的清晰:
“红豆,你的观察很敏锐,几乎分毫不差。”他先是肯定了妻子的洞察力。
然后,他并没有停留在对黄亦玫个人的分析上,而是将话题提升到了一个更普适的层面:
“你刚才说的核心,其实不在于‘黄亦玫’或者‘方协文’,而在于一种认知的错位。”
他微微前倾身体,双手指尖轻轻相对,这是他进入深度思考状态时的习惯动作。
“无论是亦玫,还是方协文,甚至是……很多年前某个阶段的我自己,我们都曾陷入同一种误区:将‘被爱’等同于‘被满足’,将‘爱情’等同于‘世界围绕我旋转的特权’。”
“亦玫手足无措,是因为她现我的世界并不以她的情绪为唯一轴心。方协文在项目失败后,试图通过威胁来获取支持,本质上也是他无法接受自己不再是关系中被仰视、被无条件支持的那一方。他习惯了自己是‘解决问题的人’,一旦自己成了‘问题’,他的整个行为模式就崩溃了。”
苏哲的语气里没有批判,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这不是他们个人的错,这只是一种……能力的缺失。一种在顺境中无法习得的,处理‘失控’和‘不如意’的能力。一种将自我价值,从‘被他人如何对待’中剥离出来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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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许红豆,目光坦诚:
“你分析得对,当年的我,忙于工作而忽视她的感受,并且理直气壮。那时的我,同样存在认知的错位。我或许不认为世界该围着我转,但我潜意识里认为,我的事业我的抱负,是更‘正确’、更‘高级’的理由,足以让我理直气壮地要求别人的理解和让步。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我中心?”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与许红豆深深交汇,语气变得更加深沉:
“所以,红豆,我后来才明白,一段真正健康、可持续的关系,需要的不是两个完美的、永远处在高位的‘天之骄子’。”
“它需要的是两个完整的、拥有应对‘不完美’能力的个体。他们既能享受彼此的光芒,也能接纳对方的阴影;既能在顺境中携手,更能在逆境中,不将对方视为救命稻草或情绪宣泄口,而是作为共同面对问题的盟友。”
他最后总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历经千帆后的释然与坚定:
“亦玫和方协文,他们曾经拥有的是纯粹的爱情,但可能缺乏让这份爱情在现实土壤里扎根生长的、更坚韧的根系。这无关对错,只是……成长的路径不同,需要补的课也不同。”
苏哲的这番话,完全跳出了个人恩怨和情感纠葛的层面。他将许红豆犀利的人物剖析,升华为了对人性、对亲密关系本质的深刻洞察。
他没有为自己辩护,没有对黄亦玫表示同情或遗憾,甚至没有对方协文的行为进行道德批判。他只是冷静地指出了问题的核心——认知能力与现实要求之间的错位。
许红豆静静地听着,眼中闪烁着赞赏的光芒。
她看到的,不是一个在回忆前任的丈夫,而是一个已经完成了艰难的心理重构,建立起一套强大而清晰的内部认知框架的男人。他能如此客观地剖析过去,剖析他人,甚至剖析自己,这证明了他的内心已经强大到不需要任何粉饰和借口。
他接纳了所有过往,并将其转化为了支撑他现有生活和关系的智慧。
这对于许红豆而言,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具吸引力。她不需要一个沉溺于过去的伴侣,也不需要一个是非不分的“老好人”。她需要的是一个像她一样,能看清事物本质,并能与之进行如此深度精神对话的盟友。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理解与默契,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