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须麟勉强应了一声,转头去看越颐宁,却见她眸光盈盈看着他:“左大人真是才思敏捷。”
左须麟被她夸得心慌意乱,那点刚因解谜而生的小小雀跃瞬间被巨大的窘迫取代。
他只觉得脸上热度更甚,连带着脖颈都有些发烫。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这份不自在,目光飞快地瞥了越颐宁一眼又迅速移开,落在一旁的灯上,声音低沉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磕绊:“……越大人过誉了。”
越颐宁将他强自镇定的模样尽收眼底,眼底的笑意更深,却也不点破他的窘迫。
摊主笑呵呵地将红莲灯递给左须麟,“来!这位郎君,你拿好!”
越颐宁瞧他拿了灯,正想说“我们再往前走走吧”,就看见左须麟转过头来,面向她,将手中的红莲灯递到了她手边。
越颐宁一怔,抬眸看他:“这是何意?”
左须麟低声道:“这个给你。”
“可这灯是左大人付的钱,灯谜也是左大人解的,我拿着不好吧?”
左须麟摇摇头:“无妨。”
“你更喜欢这个。拿着吧。”
越颐宁看着他:“是送给我的意思吗?”
左须麟的耳垂通红,不敢直视于她,“……嗯。”
他背后是灯海繁华,波光万顷。
越颐宁眼底笑意变浓,她伸手接过那盏红莲灯,朝看过来的左须麟笑了,“那我便多谢左大人割爱了。”
二人继续朝前走,却没注意到,来来往往的行人里混入了一道银色的身影,紧紧地跟在二人身后。
头顶的酒楼上,一身玄锦袍的如玉公子凭栏而立,睫羽垂落,静静地望着底下的繁华盛景和才子佳人。
黄丘守在谢清玉身边,比平时还紧张。因为银羿不在,而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单独一人护卫谢清玉外出了,这还是今年头一遭。
而且,谢清玉这两日脸色差得很,浑身都散发着沉重危险的气息。黄丘忍不住想,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了,他老爹死的时候都没见他这副模样。
这是家小酒楼,宾客也不多,小二见俩人上楼后一直看风景也不点酒菜,心里直犯嘀咕,最后实在是忍不了了,挂上笑脸凑了过去,“二位客官,要不要先点点菜?这后厨做菜时间久,现在点了一会儿看完风景就能吃上,别饿着了。”
黄丘一记眼刀甩过来,脸顿时拉得老长,这小二是疯了不成?没点眼色吗?居然这时候凑过来!
小二浑然不觉,见他俩无动于衷,还在滔滔不绝:“若是二位客官不饿,也可以点两坛小酒喝,要是没想好喝什么,小的厚着脸皮推荐一下咱们家自酿的‘温香玉’,是远近闻名的招牌,别的地方都喝不到的!做法也讲究,用糯米、桂花,还有几味山果秘法酿的,入口那叫一个绵甜温润,跟蜜水儿似的,喝过的都说好!”
黄丘已经在脑海中尖叫了,他刚想横眉竖眼把人赶走,便听见谢清玉开了口,声音淡淡:“就这个吧,来三坛。”
黄丘瞪大了眼,他家大公子不是不爱喝酒吗?
小二却是瞬间眉开眼笑,点头哈腰道:“明白,这就给二位上酒!”
黄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他也不敢问,只能老实巴交地继续站在旁边,时不时瞅一眼谢清玉望向满街灯火的侧影。
越颐宁和左须麟二人又逛了几个灯谜摊,越走越深,顺着人流穿行到了百艺长街。此处连接各大灯区,两侧都是杂耍、傀儡戏和幻术表演,花树冠头,驱傩游行,欢呼鼎沸。
意识到人流越来越密集拥挤,左须麟绷紧了脸,留意着身侧的越颐宁,随时准备伸手替她挡住迎面冲撞而来的人。
谁知,他的袖摆忽然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左须麟怔了怔,低头却见越颐宁一眨不眨望过来的眼神,“左大人,这儿人太多了,我们往人少些的地方去吧。”
“两个人并排走有点费劲,不如我走前面,你跟着我。”越颐宁说着,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时,她笑意盈盈地望着他,手中那盏秾艳明亮的红莲灯朝他递过来,灯尾晃着朱穗,“你抓着我的灯笼,这样我们就不怕走散了。”
左须麟被她的笑容晃了眼睛,回过神来时,才发现他已经自觉地依言照做了,宽大的手掌勾着朱穗的末端,而越颐宁背朝着他,正带着他往前走。
她像一柄尖刀,迎面而来的汹涌人流遇到她便自动断作两截,从她身边淌过。那道身影清瘦,棱角柔和,却自有力拔千钧之势,并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二人间的那盏红莲灯这条波澜壮阔的大河里晃晃悠悠地驶过,始终没有倾翻。
左须麟另一只手在袖中握紧成拳,仿佛如此便能抵御他心中那股莫名而起的悸动。他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只觉得这种不知缘由的心慌似乎已经作祟了一路,从他在街市口看见下马车的越颐宁时就已然开始。
“左大人。”
不知不觉中,二人已经离开了人山人海的区域,来到了一条人烟稀少的街道。
越颐宁看向左须麟,眨了眨眼:“你累了吗?不如我们找个地方歇歇脚,喝碗茶再走。”
左须麟不觉得累,但也应下了:“好。”
茶摊的油布棚子支在街角,几张简陋的方桌条凳,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歇脚的行人,空气中弥漫着粗茶特有的微涩香和炭火气。
越颐宁引着左须麟在一张稍显僻静的桌旁坐下。
她自然地用袖角拂了拂凳子上的浮尘,伸手示意左须麟落座。左须麟坐下,那盏精致的红莲灯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朱红的流苏垂落。
“两碗热茶,劳烦。”越颐宁温声对摊主道。
茶水很快端上,粗瓷碗里盛着深褐色的茶汤,热气袅袅。越颐宁捧起碗,指尖感受着暖意,她轻轻吹了吹气,抬眸看向对面坐姿板正得像一尊石像的左须麟,唇边悄然漾开一抹笑意。
“不瞒左大人所说,今夜是我头一次逛燕京的上元灯会。”她声音轻柔,化解了沉默,“原来京中节庆竟是如此热闹。”
“我家乡在南方,离燕京很远,幼时从没见过这么繁华的街市。”
左须麟微顿,他这才想起越颐宁不是燕京人,去年才入京为官。
再一想刚刚那番话语,总觉得是有点落寞和羡慕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