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须麟纠结了一阵子,磕绊着说:“其实我也只是第二次来。”
“之前觉得,人太多,凑热闹也没意思。”
越颐宁的目光落在左须麟脸上,含笑道,“这样啊,我也这么觉得。”
“那,左大人第一次参加上元灯会,是和谁一起来的?”
“是和家人,家中长兄、二姐和三妹。”说起家人,左须麟肉眼可见地轻松了些,说的话也多了起来,“那一次,我还是被长兄硬拉着来的,我那时很不爱出门。”
越颐宁敲了敲杯壁,笑意浅淡,看不出在想什么。她轻声道,“左大人的长兄,是左中书令大人吧?看来你们兄弟二人自小关系就很好呢。”
左须麟端着碗,茶水微烫,熨帖着手心,也似乎融化了些许他惯常的冷硬外壳。
“……嗯。”
目光投向棚外沉沉的夜色,灯火在远处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沉默了片刻,左须麟开口,声音低沉:“家父早逝,家母积病体弱,家中诸事多赖长兄操持。长兄大我正好十岁,我从小受他管教保护,也算是被长兄带大的。”
说起左迎丰,左须麟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近乎孺慕的敬重。
“长兄他,为人端方持重,克己奉公。因为出身寒门,深知民生疾苦,入仕后夙夜匪懈,唯以社稷黎庶为念。幼时,家中清贫,每逢上元,长兄亦会亲手为我们兄弟扎制几盏简单的灯,带我们去街口看热闹。他总说,灯火通明处,便是人间太平象。”
他的话语依旧简洁,却比平日多了许多温度,言语间描绘着一个清廉、勤勉、爱护幼弟的兄长形象。
越颐宁听着,垂眸看着碗中沉浮的茶叶,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下浅浅阴影,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
在左须麟口中的左迎丰,是寒门砥柱、清官楷模,与她如今暗中调查所得的那个结党营私、利用寒门派系打压异己、甚至伙同他人牟取军费兵利的权臣,判若两人。
左须麟若是知道他的长兄早已面目全非,又该是何感受?
她抬起眼,目光依旧温婉如水:“看来左大人与令兄情谊深厚,着实令人欣羡。”
“中书令大人清正贤能,以身垂范,实为家门之幸,亦是朝野之望。”
左须麟颔首:“越大人过誉了。”
紧接着,越颐宁话锋看似不经意地一转,带着一丝对世事的感慨,仿佛在闲谈市井见闻:“与左大人聊起此事,倒让我想起了前些日子翻阅的旧档陈案心中,不免有些唏嘘。这官场浮沉,人心易变,令人感叹,尤其是当亲眷行差踏错之时,作为家人的抉择,最是煎熬。”
“之前南边某郡守,其子仗势强占民田,闹出人命。事发后,那郡守明知其子罪责难逃,却因舐犊情深,竟动用职权百般遮掩,甚至构陷苦主……最终父子同罪,身败名裂。”
越颐宁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惋惜,“更早些时候,那位以清介闻名的李侍郎,其胞弟打着他的旗号在地方上大肆索贿,李侍郎起初或是不知,待东窗事发,却因顾念手足之情,心存侥幸,未能及时制止纠察,终被牵连,一世清名毁于一旦。”
她列举着这些看似与左家毫无关联的例子,目光却如同细腻蛛丝,悄然缠绕在左须麟的面庞上。
那张总是清冷板正的脸上,眉头已不自觉地蹙紧,唇线抿直了,显露出发自内心的厌弃与不齿。
越颐宁眼神里含着隐而不发的试探:“左大人,我说的这些,你怎么看呢?”
左须麟给出了他的答案:“法不可枉。若至亲行不法,庇护是纵恶,亦是害亲。唯有秉公持正,使其迷途知返,伏法受惩,方是真正的保全之道。”
越颐宁的心放了下来,眼底也浮现出一丝笑意,“原来左大人是这么想的,我明白了。”
二人闲话不久,一盏茶喝完,又离开了茶摊,向着河边慢慢走去。
灯火如昼,流光如织,河边已经围满了人,百姓们沿岸放下一盏盏水中花灯,无数灯火汇入河流,宛如从天而降的一条璀璨光带,又如人间仙境,地上银河。
越颐宁也买了一盏水灯,她是第一次放,不太熟悉,纤瘦的身影站在岸边,不时瞅着其他孩子放水灯,左须麟见她张望犹豫,慢慢靠了过去,轻声为她解释指引。
“此处合适,因为水流尚缓,若是水流过急,可能水灯会被掀翻沉底,无法漂远。须寻水面平稳处,不可直掷,亦不可贴水过近。”
“缓缓放低,待其触水,再轻轻推送。”
越颐宁依照他所言,将水灯放入河中,一松手,水流推着那一点莹亮灯火,渐渐汇入广阔无边的光河,不分你我。
“漂远了。”越颐宁的声音带着一种轻松而纯粹的愉悦,她转过头,对着依旧侧身僵立的左须麟笑,灯火在她清澈的眼眸中跳跃,“多谢左大人帮我,不然我这第一盏灯怕是要沉在岸边了。”
左须麟脸上轰然一热,红晕瞬间从耳根蔓延至整张脸,连眼尾都染上了一抹绯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只能发出一个短促而含糊的音节:“……嗯。”
他到底是怎么了?
左须麟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变快,一下比一下紧促。
华灯月下,身侧便是佳人,可他发现他竟然有些不敢抬头去看越颐宁此刻的表情。
他内心激烈斗争了一番,才鼓起勇气,微微侧头朝她看去。
左须麟一怔。
越颐宁没在看他,也没在看周遭的任何人。
她撑着桥边的木栏杆,遥望着河岸的尽头,点点灯火化作她眼底的波光粼粼。此刻的她安静得不同寻常,不像凭栏赏月的人,倒像一棵柳树。
她眼底有缤纷又奇异的色彩在涌动,说不清道不明。他努力辨别,发现那像是一种绵长的不舍,又像是无边的眷恋。
可她在不舍什么,又在眷恋什么呢?
左须麟发现他看不懂。他能做的,便是站在旁边,望着她的侧影出神。
距离二人不远处的另一座桥上,一道眼熟的红影在岸边大呼小叫着,正是谢云缨。
她身边便是坐着轮椅的袁南阶,如同月光般单薄温和的青年,无奈地看着她笑,在谢云缨欢快地扭头和他叽叽喳喳说话时,专注认真地侧耳倾听。
金城夜霭渐浓时,琼流玉水映彩月,年年乐事,华灯竞处,人月圆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