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是脚步声远去的声音。
左鸣慢慢滑坐下去,抱住膝盖,将脸埋进了臂弯里。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他只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卖了,就再也赎不回来了,哪怕包装得再华丽,名字换得再好听。
过了许久,他才扶着门板,有些踉跄地站起来,拧开门锁,将门拉开一条缝。那份黑色的文件夹果然还躺在那里,他盯了几秒,最终还是弯腰捡了起来,迅速关上门。
他没有打开,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径直走到墙角,将它塞进了那堆杂物纸箱的最底层,用几本厚重的旧书严严实实地压住。
做完这一切,他倒回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那片污渍。
骨气能当饭吃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胃又开始疼了。而明天,房东太太给的期限就要到了。
接下来,他在找房子的焦头烂额和尝试联系其他可能演出机会的徒劳中度过。那份被压在箱底的意向书,像个隐形的幽灵,时不时冒出来拷问他的选择。
第三天傍晚,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出租屋楼下时,看到了房东太太抱着手臂等在那里的身影,以及她脚边两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那是他全部的家当。
没有争吵,甚至没有多余的话,在拖欠房租的事实面前,任何辩解都苍白无力。
左鸣沉默地接过房东太太冷着脸递过来的押金条,弯下腰,准备拎起那两个袋子。
手指勒进粗糙的塑料提手,沉甸甸的坠感瞬间传遍胳膊,牵连着空乏的胃部又是一阵抽搐。
他咬紧牙关,试了一次,竟没能同时将它们提离地面,一种体力不支的羞耻感,立时冲上脸颊。
就在这时,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停在了他低垂的视线边缘。
左鸣动作僵住,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深色西装裤管笔挺,往上,是同样挺括的西装外套,没系扣,露出里面熨帖的浅色衬衫。再往上,是纪峤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站在几步开外,傍晚最后的天光给他的周身镀上了一层模糊的轮廓,周助理静默地站在他侧后方半步。
房东太太带点惧色的目光在双方之间看了半天,识趣地没吭声。
纪峤的目光先落在左鸣苍白汗湿的脸上,然后滑向他发白的手,最后扫过地上那两个鼓胀破旧的编织袋。
“左先生,看来,你需要帮助。”
不是疑问,又是那种该死的口吻。
左鸣松开编织袋,直起身,尽管身高依旧不及对方,却竭力挺直了背脊,仰起脸,迎上纪峤的目光。
“纪先生,看人笑话,很有意思吗?”
纪峤沉默地看着他,然后侧过头,对周助理极淡地吩咐了一句:“把左先生的东西,放到车上去。”
“是,纪总。”周助理应声上前。
“不准动!”左鸣踏前一步,挡住周助理,“我的东西,用不着你们碰!”
纪峤的视线落在左鸣剧烈起伏的胸口,又移回他微微泛红的眼角,忽然向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本就有限的距离。
左鸣本能地想后退,脚跟却钉在原地。纪峤低下头,目光与他平视。
“左鸣,如果你觉得,投资是侮辱,帮助是看笑话……”他的目光扫过左鸣毫无血色的唇
,“那么,我给你第三个选择。”
左鸣的瞳孔骤缩。
“我的公寓离这里不远,客房暂时空着。你可以住过去,直到你找到新的、稳定的住处和收入来源。没有合同,没有附加条件,只是……提供一个暂时的落脚点。”
他看着左鸣脸上迅速变幻的神色,补充道:“你可以把它看作,一个……对潜在合作伙伴的,临时安置。或者,单纯是一个……看不下去的路人,多管闲事。”
周助理已经提起了那两个编织袋,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候。
左鸣脑子里一片混乱,羞辱性的包养暗示,冠冕堂皇的投资计划,现在,又变成了“临时安置”和“多管闲事”?这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猫捉老鼠般的戏弄?还是另一掌控?
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他的骄傲,他的倔强,都在尖叫着让他立刻、马上、头也不回地离开。
可是……
他看了一眼地上方才自己未能提动的行李,感受着胃部持续的绞痛,还有银行卡里令人心慌的空白。夜深了,他能拖着这两个沉重的袋子去哪里?桥洞?二十四小时快餐店?然后呢?明天呢?
现实的重压,比任何骨气都更冰冷,更沉重。
纪峤没有再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待着。
晚风吹过,带着入夜的凉意,穿透左鸣单薄的t恤,他打了个寒颤。
房东太太早已不知何时悄悄离开,最终,左鸣的目光落向远处昏黄的路灯,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飘散在风里:“……带路。”
纪峤侧身,让开了路,“车在那边。”
黑色的轿车驶入夜色,左鸣紧贴着车门坐着,尽可能远离另一侧的纪峤,偏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
车子驶入一个安保森严的高档公寓小区,停在其中一栋楼的地下专属车位。电梯直达高层,入户门打开,感应灯自动亮起,照亮了宽敞、明亮的客厅。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夜景,星河般铺展开来,与左鸣那个朝北的、只有对面霓虹广告牌的小房间天壤之别。
“客房在那边,日常用品衣柜里有新的。”纪峤指了指一个方向,“冰箱里有食材,你可以随意使用。这里平时有钟点工打扫,如果你需要隐私,可以告诉我调整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