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鸣脚下是柔软的地毯,他却浑身不自在,这里的一切都太干净,太整齐,太……属于另一个世界,他像是一粒误入这里的尘埃,格格不入。
“……谢谢。”他挤出两个字,干巴巴的。
纪峤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去餐厅吃点东西,我让周助给你备好,吃完早点休息。”
他转身,走向主卧的方向,却又在门口停住,没有回头,声音传来:“左鸣。”
左鸣脊背一僵。
“那把吉他,音色应该不错,虽然旧了点。”
左鸣攥紧了拳头,什么意思?调查他?连他的吉他都要评价?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施舍怜悯?
没有等到回应,纪峤也没再说什么,主卧的门已经合拢,将两人隔开。
左鸣吃完饭,走向纪峤所指的客房。房间很大,带独立浴室,床品柔软,一切都无可挑剔。
他缓步走进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洗完澡,他换上客房里准备好的崭新睡衣,躺在床上,身下是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床垫,窗外是静谧的奢华。
没有真实感。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梦。他怎么会在这里?这个纪峤,到底图什么?
这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半梦半醒间,总是恍惚听见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或是沉重的脚步声停在客房门外。偶尔惊醒,在陌生的黑暗里瞪大眼睛,心脏狂跳,需要好一会儿才能确认自己身在何处,而那扇反锁的房门依旧安然无恙。
直到天快亮时,他才勉强沉入一段稍微深些的睡眠。
然后,他被一阵声音吵醒。
不是幻听,是真实的、持续不断的门铃声,还有隐约的、娇嗲的、带着不满的男子的说话声,从厚重的入户门方向传来。
他一下子清醒过来,立刻坐起身,是谁?这么早?纪峤的……什么人?
他屏住呼吸,听到主卧方向传来响动,然后是纪峤走过去开门的脚步声。
门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清脆又带着撒娇意味的声音立刻飘了进来:“峤哥哥!你怎么回事呀?电话不接,信息不回!阿姨让我来看看你,说你最近忙得人都见不着……咦?你家里有别人?”
左鸣全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坐在床上,揪紧了床单,耳朵不受控制地捕捉着门外的每一丝动静。
短暂的沉默。
然后,是纪峤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小羽,你怎么来了?”
那个被纪峤叫“小羽”的年轻男人,声音顿了顿:“这谁的鞋?”
左鸣脑子嗡的一声。糟了!他那双穿了好几年、鞋边都磨得起毛的旧球鞋,昨晚脱在玄关,忘了收进客房!跟纪峤家锃光瓦亮的玄关比起来,他那双鞋简直像个误入高档宴会的流浪汉,扎眼得要命。
“谁的鞋啊?峤哥哥,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小羽的声音尖利了一点,“码数也不对……你家里来客人了?”
纪峤的声音响起:“一个朋友的,暂时放这儿。”
“朋友?”小羽语气里的甜腻淡下去,“什么朋友啊,鞋放你这儿?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他有急事,临时借住一下客房。怎么,我交什么朋友,还需要向你报备?”
这话说得有点重,门外顿时安静了几秒。
左鸣蜷缩在被子里的手松了松,有点意外。纪峤这态度……好像跟那晚那个嘲笑他穷的家伙不太一样?居然没遮掩,而是直接承认了有“朋友”借住。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峤哥哥……”小羽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委屈,“我就是关心你嘛。阿姨也说了,让你交朋友要慎重,尤其是……有些不知道哪里来的人。”
“我妈那边,我自有分寸。东西送到了,你还有事?”
这简直是在下逐客令了,左鸣听得有点愣。
小羽似乎被噎住了,好一会儿才讪讪地说:“没、没事了……那峤哥哥,你记得喝汤,阿姨的心意。周末家宴……”
“看情况。”纪峤打断他,“我就不送你了。”
脚步声响起,走向门口。开门,关门。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左鸣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脑子里乱糟糟的。纪峤刚才那几句硬邦邦的话,和他预想的场面完全不一样。没有敷衍,没有暧昧不明的遮掩,甚至有点……不耐烦?
还没等他想明白,轻轻的敲门声响起,就两下。
他没吭声。
纪峤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早餐好了,出来吃点。”
左鸣磨蹭了一会儿,才拧开门锁,然后趿拉着拖鞋,慢慢挪到客厅。
餐厅那边飘来食物的香气,纪峤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流理台边,背对着他,身上穿着灰色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动作不算熟练,在往两个白瓷碗里盛粥。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下巴朝餐桌那边抬了抬:“坐。”
左鸣迟疑地走过去坐下,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中间是一碟清爽的拌黄瓜,一碟煎得金黄的荷包蛋,还有一小碟榨菜。粥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有些糊,冒着热气。
纪峤把盛好的粥放到他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拿起勺子开始喝粥,左鸣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粥,又看看对面安静用餐的男人,心里那点戒备和难堪,像戳破的气球,慢慢瘪下去一点。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粥送进嘴里,温度刚好,虽然有点糊。
“那个……”他忍不住开口。
纪峤抬眼看他。
“谢谢。”左鸣垂下眼,盯着碗里的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