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恢复了安静。郑清樾靠在软枕上,望着帐顶,感受着体内空荡荡的虚弱。他尝试着缓缓抬起手,那曾经能挽弓执剑、运转内息的手臂,此刻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微微抬起便不住颤抖,只得无力地落下。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卷了他。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失去的,已经失去了。沉湎于过去毫无意义。他需要适应这具新的身体,找到新的方式,活下去,站在那个人身边。
他重新睁开眼,眼神恢复了清明与平静。他看向帐内一角放置的矮几,上面有几卷田冥渊平日看的兵书。他记得,其中一卷的夹页里,似乎有一张北境的粗略地图。
或许……他可以从这里开始。
他再次尝试,用尽全身的力气,极其缓慢地,向着榻边挪动。每移动一寸,都伴随着肌肉的酸痛和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他没有停下。
(完)
风起
接下来的日子,在汤药的气息和北境呼啸的风声中缓慢流淌。
田冥渊体内的“碧落”余毒,在“黄泉引”持续发挥药效下,一日日被清除。他的脸色逐渐恢复了健康的色泽,因余毒而滞涩的内力也重新变得充盈流畅,只是眉宇间那份因郑清樾重伤而起的沉郁,与日俱增。
他依旧大部分时间都留在郑清樾的营帐内,亲自照料。郑清樾的身体恢复得极其缓慢,如同龟爬。本源耗损带来的虚弱远非寻常伤病可比,他终日大部分时间依旧昏睡,即便醒来,也乏得厉害,说几句话便会气喘。然而,自那日清晨他尝试挪动身体去看地图之后,田冥渊发现,他清醒时,不再只是安静躺着,而是会一次次地、极其缓慢而艰难地,尝试活动手指,尝试抬起手臂,甚至尝试着,在他不注意时,向着榻边挪动一两寸。
每一次,都伴随着细密的冷汗和压抑的喘息。
每一次,田冥渊都看在眼里,痛在心上,却并未阻止。他知道,他的清樾骨子里的骄傲与坚韧,不允许他完全成为一个需要人时刻照料的废人。这种不甘屈服的挣扎,本身就是一种生机。
这日,田冥渊刚喂郑清樾喝完药,看着他疲惫地闭目养神,手指却无意识地在锦被上微微划动,仿佛在演练某种招式轨迹。帐外传来陈岩的声音:“将军,大将军请您过去议事。”
田冥渊替郑清樾掖好被角,柔声道:“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郑清樾睁开眼,眸光清浅,点了点头:“万事小心。”他敏锐地察觉到,近日田冥渊每次被召去主帅大营,回来后眉宇间的凝重便会深一分。
田冥渊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笑容,转身出帐,脸色沉静下来。
主帅大营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抑。田隋远端坐主位,案上除了军报,还放着一封已然拆开的信函,火漆是独特的宫廷纹样。
“父亲。”田冥渊行礼。
田隋远没有绕圈子,直接将那封信推到他面前:“京里来的。陛下身边王总管亲笔所书,陛下的意思,已在其中。”
田冥渊拿起信笺,快速浏览。信中以私人口吻,先是关切了北境军务和他的身体,随后便委婉却明确地提及了郑清樾。信中称,郑尚书沉冤得雪,陛下心慰,对其遗孤亦心存怜悯。然,郑清樾一介布衣,久居军营重地,于礼不合。更提及,御史台近日已有风闻奏事,隐晦指向骠骑将军“私德有亏”,“耽于私情,有负圣恩”,虽被陛下压下,但长此以往,恐损及将军清誉与军中威信。信末,王总管“体察圣意”,建议田冥渊当以国事为重,早日将郑公子“妥善安置”于军营之外,以示无私。
字里行间,虽无严辞训斥,但那来自九五之尊的提醒、警告与不容置疑的期望,已如冰锥般刺骨。
田冥渊放下信笺,指尖冰凉:“父亲,这便是陛下对功臣之后的态度?对舍身救我之人的‘妥善安置’?”
田隋远目光如炬,盯着他:“冥渊,你还要执迷不悟到几时?郑家冤案已平,八王爷虽倒,但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盯着我们田家!陛下能顶住压力为郑家平反,已是皇恩浩荡!如今你将一个无官无职、且与你关系匪浅的男子留在军中,形影不离,你让陛下如何想?让满朝文武如何看?你这是在挑战皇权,是在给所有敌对势力递刀子!”
他站起身,走到田冥渊面前,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痛心:“你可知,兵部已有侍郎上书,以你‘重伤初愈,需静养’为由,建议暂由副将代掌部分军权?这背后是谁在推动,你不清楚吗?陛下此次是密信警示,下一次,可能就是明旨申饬,甚至剥夺你的兵权!为了他,你当真要赌上自己的前程,赌上田家的未来吗?”
帐内空气凝滞,父子二人对视着,一个目光沉痛凌厉,一个眼神倔强如铁。
“父亲,”田冥渊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前程?未来?若没有他,我早已是一具毒发身亡的枯骨,何谈前程未来?他为我舍弃一身武功,耗尽生命本源,如今连自理都困难,您让我将他‘妥善安置’?安置到哪里?如何才算‘妥善’?是给他一笔金银,让他自生自灭?还是找个偏僻院落,让他像个隐形人一样苟活?”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做不到。皇命也罢,军权也罢,家族责任也罢,若要我用舍弃他来换取,我宁愿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