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盟约上说,两国要一起抵抗魏国。可若是曹魏真的打过来,吴国不帮忙怎么办?人家隔着那么远,能指望得上?”
“呸呸呸!什么乌鸦嘴!”一个老婆婆啐了一口,伸手在说话那人的胳膊上拍了一下,“人家曹魏现在的眼中钉是吴国,该怕的是他们。咱们蜀中有天险,易守难攻,怕什么?”
那人被拍得龇了龇牙,讪讪地笑了:“阿婆说的是,是我嘴笨,说错话了。”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黑脸汉子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那荆州呢?”
此话一出,现场顿时安静了。
那安静来得太快、太突然,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了沸腾的锅上,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被吞没了。
才还七嘴八舌的人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脸上露出了一种微妙的、带着紧张的表情。
他们齐刷刷地、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靠在门框上的关银屏。
有人甚至暗暗跺了跺脚,在心里把那个黑脸汉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没眼力见的东西,没看关女郎在这儿吗?提什么荆州?提什么荆州!
关银屏靠在门框上,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听到了那句话。也感受到了那些投来的目光。所有人都在看她,等她反应,等她发怒,等她摔东西走人……
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轻松而自然,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确实,结盟是好事。”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荆州之事,现在不急。”
她说“不急”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芸有些担心,满眼关切,“凤儿。”
百姓们听了关银屏的话,连连点头,纷纷表示:“关女郎说得对!”
“不急不急,以后再说!”
“结盟是好事,是好事……”
……
那个黑脸汉子低下了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球,嘴里嘟囔了一句“我嘴贱”,便再也不敢吭声了。
午后,最后一位病人离开了。
院门关上的那一刻,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目光。
关银屏的肩膀,像是被抽掉了什么东西,一下子耷拉了下来。
她靠在门板上,双手环抱在胸前,微微低着头,长发从肩侧滑落,遮住了半张脸。
“凤儿。”陈芸走过来,站在她面前,轻声唤了一句。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
关银屏抬起头,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隔了一层薄雾,看不真切,“无事。”
陈芸欲言又止,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什么劝慰的话。
不是不想劝,是不知道怎么劝。
蜀吴结盟,如今对两国都好。这是事实。可对关银屏来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要把父亲的仇、兄长的恨,暂时咽下去,咽到肚子里,咽到看不见的地方。
陈芸想到这里,心里涌上一股酸涩。她伸手,轻轻握了握关银屏的手,什么也没说。
关银屏回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走吧。”她说,“进宫去看看皇后。听说她这几日身子不适,我去看看。”
陈芸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张皇后确实是病了。不算重,只是染了风寒,有些低热,太医开了方子,说将养几日便好。可关银屏听说之后,还是不放心,非要亲自去看一看。陈芸作为医者,自然也要跟着去。
趁陈芸给张皇后诊脉的功夫,她在外殿陪刘悦玩,因为最近张皇后病了,为了刘悦着想,是不能让她靠近的。
刘悦看出关银屏情绪不佳,关切道:“凤姨姨,你怎么了?”
关银屏愣了一下:“什么怎么了?”
她将刘悦抱进怀里,掂量了一下,笑道:“你又重了。”
“你看起来不开心。”刘悦一字一顿地说,小手伸出来,轻轻摸了摸关银屏的脸颊,“眉毛是皱的,眼睛也不笑。”
关银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她扯了扯唇角,想说“没事”,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不是因为不能说,是因为,在这个孩子面前,她不想说假话。
她最终放弃了伪装,往地上一坐……呃,叉腿往地上一瘫,她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殿顶的梁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刘悦攀着她的膝盖,眼睛萌哒哒的,等着她开口。
“吴使走了。”她说,声音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可我还是不喜欢东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