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桥的这个大胆想法实在是给乐狸制造了难题。
不过,他回去之后还是把梁桥的提议写了出来,用砚台压在静室的桌上。几位掌门人去山中巡察,很多弟子都跟去了。道观里灯火寥落,到处黑漆漆的。
乐狸走出了道观山门,顺路而下,看见有佛门庙宇,也有道门仙馆,更有许多隐士修行的草庐。如今山上夜星子作祟,香火反而更旺了,许多香客来得晚了,夜幕四合方相扶离去。
有阿婆蹒跚下坡,脚下一滑。
乐狸抢上前去,将阿婆扶起来,想交给她的家人搀扶,只看见脊背都佝偻了的一位老翁。两夫妻瑟瑟发抖挨在一处,齐声向乐狸道谢。
黑夜很快降临,山道没有灯,到处伸手不见五指,乐狸不放心,折回道观取了灯笼,自己当前举着,带领香客们下山。
下山的一路,道路湿滑,香客老的老小的小,走得十分缓慢。
有人说起从前上山有滑竿,有背轿,有些宫观允许过夜住宿,还有素斋吃。现在是什么都没有了。
乐狸儿时在峨眉生活过,记得似乎听父母说过缘由。向大家求证,这事果然与零余子有关。
话说那年峨眉法会,零余子作为青城弟子,与师父来此观礼。结果峨眉就丢了长生鼎,闹出正邪大战的风波来。
此事之后,峨眉不再对外开坛授法,不再举办庙会等庆祝仪式,还肃清闲杂人等,将此作为清净修行之地。若不是百姓们世代居住于此,有深入骨血的信仰,几乎连香客都要谢绝。
“本来咱们是可以做些小营生的,如今只好种地渔猎。日日求神拜佛,神佛未必给我一文钱啊。”
老婆婆喃喃道。
话一出口,老翁立刻道:“没有的事,求神拜佛求的是心里安宁,咱们没做坏事,安安分分做百姓,神佛自然保佑。”
乐狸听着这些话,心里滋味莫名。
再回山,已是夜半,到处鸦雀无声,连夜行动物都没了踪迹。山峦黑气沉沉,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东西蛰伏,随时准备扑出来伤人。
他没带长枪,随身只有一盏灯笼,烛火已经用光了,便索性把灯笼头去了,只留灯笼杆在手,权当防身武器。
走到半山处,草丛突然一阵窸窸窣窣,他停留在大路上,并不上前查看。那东西也隐藏在暗处,并不主动攻击。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这样不行。
乐狸加紧了脚步,无奈夜晚风冷,白日里打湿台阶的水汽结成了冰,走一步滑一步,越走坡度越大,越走越难以前进。
路旁山坳处有一处低矮的土地庙可供藏身,乐狸别无选择,钻了进去。
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并排立在供桌上,身上披挂的红布已经黯淡褪色了,覆盖着灰尘。
他拜了拜,盘膝在供桌前坐下,已将土地庙塞得满满当当,连转身都艰难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动作轻盈敏捷,似乎是野猫之流。
乐狸一只手托腮,装作闭目养神,侧耳倾听。
越来越近了。
突然,他平地跃起,手中的灯笼杆攒刺出去。
那黑暗中的家伙嗷呜叫了一嗓子,吃了暗亏再不敢上前,飞快跑走,把山坳的荒草灌木趟出一条沟壑。
星月无光,乐狸实在看不清那是什么,收回灯笼杆,在前端的铁弯钩处发现了一点血迹,还有几缕枯黄杂乱的毛发。
他捻着这几根乱糟糟的杂毛,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看向前方黑沉的山坳,又看了看土地庙里笑眯眯的阿翁阿婆,单手握紧灯笼杆,拔步追去。
山坳深处有个土坡,爬上去是个大洞,据说早年有神蟒蛇在此修行。有人间的修士云游来此,为了验证自己的本领,同蟒仙较量。蟒仙大发神威,引来江水,意图淹没峨眉山。修士拼死抵抗,渐渐不敌。
洪水滔天,眼看峨眉山的生灵就要惨遭灭顶之灾。上天降下天雷,将蟒仙击杀在洞中。
蟒仙死后,灵魂徘徊不去,长留于洞中。洞内阴寒潮湿,每逢风雨交加的夜晚,便有呼啸哀嚎之声,像是那蟒仙在诉说自己的冤屈。
山洞开口大,内里崎岖蜿蜒,走一段距离,向旁侧开了空腔,如同耳房一般。
空腔大约只有一间柴房大小,地上放着一个破了半边的铜盆,里头有杂草枯枝和一点点炭火,亮着微弱的小火苗。墙壁上离地三尺高横搭着几根大毛竹,上面用柔韧的松枝铺成床,莲生就躺在上面,双眼紧闭,脸颊绯红。
彩九慌里慌张跑进来,把莲生惊得睁开眼。
“你有没有事?”
彩九摸摸他的额头,依旧是滚烫的,把地上的一块破布拿起来,出去接了山洞缝隙滴下的水,拧干了,搭在他头上。
“忍一忍,救星就快来了。”
“梁先生不许我们找人帮忙的。”莲生自己拿布巾擦脸,一歪头,又昏睡了过去。
彩九跌坐在地,拢了拢盆里的火,心中焦急。他带着莲生来到山中,本来是到处寻访零余子的下落,没想到刚上山莲生就病了,发高烧,说梦话,又哭又笑。
之后他越来越虚弱,清醒的时候少。